太监宣布完命题，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窃窃私语。
“山河？这题太大了吧？”
“画江山呗，还能画什么？”
“也得看怎么画，画好了是大气，画不好就空了。”
姜映墨站在画案前，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山河。
画什么？怎么画？
她想起以前在公司加班时，有个前辈说过一句话：画山不是画石头，画的是山的魂；画河不是画水，画的是水的命。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旁边那些画师已经开始动笔了。有的研墨，有的铺纸，有的闭着眼念念有词。那个山羊胡中年画师动作最快，已经勾出了几笔轮廓，看着像高山。
姜映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什么壮丽江山，不是帝王气象，而是一条小巷——她每天来回走的那条巷子，窄窄的，两边是斑驳的墙，墙角长着青苔。
巷子里有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上头插满红艳艳的糖葫芦。几个小孩围着他，有的踮着脚，有的拽着大人的衣角。再往里走，有挑担子的货郎，有倚门闲聊的妇人，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
还有阿丑，跟在她身后三步远，像个影子。
她睁开眼，心里有了主意。
画人间山河。
不是帝王将相的江山，是老百姓的山河。是他们每天走过的路，住过的房，吃过的饭，活过的日子。
她拿起笔，正要蘸墨，余光瞥见一个人往这边走过来。
是那个姓林的画师。
他走得不快，眼睛看着别处，像是随便逛逛。但姜映墨注意到，他的方向正好对着她的画案。而且他手里端着砚台，里头墨汁装得满满的，都快溢出来了。
她心里警惕起来，手没停，继续研墨。
林画师走到她画案边上，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她这边倒过来，手臂一扫，正好扫向她的砚台。
姜映墨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抓住砚台，右手撑住画案，身子往旁边一闪。
林画师扑了个空，踉跄两步才站稳。他手里的砚台倒是没洒，稳稳端着。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歉意，“在下没站稳，差点撞了公子的画案。”
姜映墨看着他，笑了笑：“林公子走路可得小心点。这地上平得很，怎么就能滑了呢？”
林画师脸色微僵，但很快恢复正常：“惭愧惭愧，在下脚滑了。”
“脚滑？”姜映墨把砚台放回原处，拍了拍手，“我还以为林公子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专往别人画案上撞呢。”
林画师脸上挂不住了，讪讪地笑了一声：“姜公子说笑了。”
“我没说笑。”姜映墨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林公子要画画就回自己画案，要溜达就离远点。这砚台要是摔了，墨洒一地，你赔得起吗？”
林画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挤出一句：“是在下唐突了。”转身就走。
姜映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一声。
五百两就请了这么个货色？楚家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高台上，太后端坐着，目光在园子里扫了一圈。刚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年轻人，是谁？”她问身边的嬷嬷。
嬷嬷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回太后，那是五号画案，姓姜，名墨。就是百花宴上画《百花仙子图》那位。”
太后“哦”了一声，又看了姜映墨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刚才那个撞他画案的，是谁？”
嬷嬷看了看，说：“那是六号，姓林，京城本地人，师承……”
太后摆摆手，打断她：“不用说了。”
嬷嬷知趣地闭上嘴。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睛却还看着姜映墨那边。
台下，姜映墨已经铺开宣纸，开始调色。
旁边的画师们都在动笔了，有的画高山流水，有的画宫殿楼阁，有的画疆域版图。只有她，不紧不慢地调着颜料，像是心里早有成算。
林画师回到自己画案前，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阴冷。
远处，楚承安和姜如雪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
“废物。”楚承安低声骂了一句。
姜如雪咬着唇：“那现在怎么办？”
楚承安沉默了一会儿，冷笑一声：“等着。这才刚开始。就算他使绊子没成，待会儿画完还有别的招。”
姜如雪点点头，又看了姜映墨一眼，眼神里满是嫉恨。
台上，姜映墨调好颜色，拿起笔，深吸一口气。
然后落笔。
第一笔，是一条小巷。弯弯曲曲的，两边是低矮的屋檐。
第二笔，是几个人影。有挑担的，有抱孩子的，有蹲着聊天的。
第三笔，是远处的城墙。不高，但厚实，把整座城圈在里头。
她画得不快，但每一笔都很稳。
旁边那个中年画师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你这画的是……京城？”
姜映墨没抬头：“嗯。”
中年画师看了半天，忽然说：“山河，山河……你这画的是山河？”
姜映墨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这不是山河吗？老百姓住的地方，走的路，过的日子——这不是山河是什么？”
中年画师愣了一下，然后退回去，继续画自己的画了。
但他时不时抬头看姜映墨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
高台上，太后放下茶盏，微微侧头，对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什么。嬷嬷点点头，悄悄退了下去。
姜映墨没注意到这些，她只顾着低头画画。
笔下的画面越来越丰富——卖糖葫芦的老汉，追着跑的小孩，倚门闲聊的妇人，挑担子卖菜的货郎。还有远处的山，近处的河，城墙上的旗帜，屋檐下的燕子窝。
她画着画着，忽然想起阿丑。
他现在在哪儿？
他说“等我回来”，他会回来吗？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又继续画。
不管怎样，先把眼前的画完。
一个时辰，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