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衙门后院的夜色浓得像墨，档案库那栋破楼孤零零地立在阴影里，只有几盏风灯在风中摇曳，像是一双双窥视的鬼眼。
林小弟蹲在窗根底下的草丛里，被蚊子叮得直痒痒，伸手就是一巴掌，拍得“啪”的一声脆响。旁边的萧如风立刻捂住他的嘴，低声骂道：“臭小子，你想死啊？要是把贼吓跑了，老子把你那层皮扒了喂蚊子！”
林小弟翻了个白眼，把萧如风的手扒拉开，小声嘀咕：“大哥，这计策真能行吗？那张郎中也是个读书人，胆子小得很，咱们这‘瓮中捉鳖’的戏码，别演砸了。”
“你就瞧好吧。”沈晚蹲在另一侧，透过窗户缝隙观察着屋里的动静，声音沉稳，“贼人心里有鬼，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被销毁证据，他也会像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只要那个李书吏传话传得到位，他今晚一定来。”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半天前说起。沈晚让那个王胖子王档案官故意在吏部大堂上演了一出戏，嚷嚷着老吴死前核查的那批档案被雨水泡了，特别是那几份原始履历，必须得连夜找专人修复，不然明天一早就要封存呈送刑部。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目的就是为了钓那个藏在暗处的鱼。
果不其然，到了子时三刻，院墙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
“来了！”萧如风眼睛一亮，手按在了刀柄上。
只见一道黑影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到了档案库门口。那身影有些微胖，动作却异常灵活，手里还提着个黑色的布袋子。他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四周静悄悄的，便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在门锁上鼓捣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那黑影闪身进了屋，没敢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索着走到最里面的案台前。
屋里的沈晚打了个手势，带着林小弟和几个禁军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门边。
那黑影正是张郎中。他此时摘掉了头上的方巾，满头大汗，双手颤抖着从案台上翻出了那份所谓的“原始履历”。借着月光，他看清了上面那几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字眼——“张三，佃户之子”。
“毁了他……只要毁了他，就没人知道我是谁了……”张郎中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对着那份档案的底角就要去点。
“谁说没人知道？”
就在火苗刚舔上纸张的一瞬间，沈晚冰冷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谁？！”张郎中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在档案上，猛地一哆嗦，火星子反倒把档案烧了个黑角。
“别动！再动老子剁了你的爪子！”萧如风一脚踹开房门，手里的刀鞘直指张郎中的咽喉。
紧接着，林小弟带着几个禁军一拥而上，还没等张郎中反应过来，就把他按倒在地，五花大绑了起来。那个还在冒烟的火折子骨碌碌滚到了一边。
“把灯点上！”沈晚冷喝一声。
屋里重新亮起了烛火。张郎中衣衫不整，满脸冷汗，被反剪着双臂跪在地上，看着周围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禁军，还有站在最前面一脸寒霜的沈晚，两腿一软，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沈……沈大人？这是误会啊！”张郎中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我只是路过，听见里面有动静，进来瞧瞧……这火折子是……是用来照明的……”
“照明？”林小弟走过去，捡起地上那份被烧了一角的档案，在他眼前晃了晃，“照明需要把火折子怼在档案上烧吗？张郎中，你这当口吻也太拙劣了点吧！”
沈晚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证据，一张张摊开在他面前。
“张郎中，别演了。看看这个，骨骼毒素检测报告，证明老吴死于‘腐骨散’中毒；这个，是你伪造履历时的墨渍笔迹比对；还有这个，是你老家那个同乡的供词。”沈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张三，哦不，张旭，你那点底裤都快被扒干净了，还想抵赖？”
看到那份同乡供词，张郎中眼里的最后一点光亮终于熄灭了。那是他最害怕的噩梦，那个卑微的农家子弟身份，是他拼了命想要洗刷掉的耻辱。
“我……我是不得已啊……”张郎中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一个农家子弟，读了二十年书，好不容易考上了功名，可是因为出身寒门，在太医院里受人排挤，永远只能当个最底层的郎中！我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能杀人？”沈晚厉声喝道，“就能买通前人篡改档案？就能冒充官宦之后？老吴做了什么？他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查出了你的造假，你就要用那么阴毒的手段杀他灭口！”
“我没想杀他的……真的……”张郎中抱着沈晚的腿，哭得像个孩子，“那天我去求他，我给他跪下了，我说只要他不揭穿我，我给他养老送终，把我的家产都给他！可是他不答应！他说这是原则，是朝廷的律法……他说明天就要上报……”
说到这里，张郎中突然露出一种狰狞的表情，咬牙切齿道：“既然他不给我活路，那我就只能让他死！我在他的茶里下了‘腐骨散’，看着他毒发身亡，然后把他的尸体扔进了档案库最潮湿的角落。我想着那里本来就容易腐烂，大家只会以为是意外……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你们居然能从骨头上看出毒来……”
“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萧如风走过去，嫌恶地踢开他的手，“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瞒天过海？老吴在天有灵，都不会放过你这种畜生！”
沈晚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为了虚荣和地位，他不仅欺骗了朝廷，更残忍地剥夺了一条无辜的生命。这种自私的灵魂，比那腐烂的尸体还要让人恶心。
“带走！”萧如风大手一挥，“把他关进死牢，这回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禁军们像拖死狗一样把张郎中拖了出去。档案库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张被烧了一角的原始履历静静地躺在桌上，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一切。
林小弟看着那张纸，叹了口气：“姐姐，你说这人啊，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去争那些不属于自个儿的东西，最后落得这下场，图啥呢？”
沈晚拿起那份履历，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目光透过窗户，看向逐渐亮起的天空。
“人心不足蛇吞象。”沈晚淡淡地说道，“谎言终究是谎言，哪怕你骗过了所有人，也骗不过自己的心。张旭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欲望吞噬的怪物。走吧，回大理寺结案，老吴的冤屈，总算是洗清了。”
晨曦微露，驱散了档案库中经年不散的阴霾。这一场围绕着谎言与真相的博弈，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