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斜。
御花园里静得很,只有画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十位画师各自埋头作画,谁也不敢分心。偶尔有人抬起头活动一下脖子,看一眼别人的画案,又赶紧低下头去。
姜映墨的笔已经勾完了最后一处轮廓。
画上,一条小巷从近处蜿蜒向远处,两边是低矮的屋檐,檐下挂着晾晒的衣裳。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上头插满红艳艳的糖葫芦。几个小孩围着他,有的踮着脚,有的拽着大人的衣角。
再往里,是挑担子的货郎,是倚门闲聊的妇人,是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远处是城墙的轮廓,不高,但厚实,把整座城圈在里头。城墙外头,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影子。
她画的是京城。
不是皇宫,不是官府,是老百姓住的那一片——她每天走过的巷子,她住的那个小院,她买过菜的街市。
旁边那个中年画师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回没说话,只是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默默退回去。
高台上,太后端坐着,目光落在姜映墨的画案上。隔得远,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但她注意到那个年轻的画师一直低着头,画得很慢,但很稳。
“还有多久?”太后问。
旁边的嬷嬷看了看日头:“回太后,还有一炷香的工夫。”
太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姜映墨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画。
还差最后一笔。
她拿起另一支笔,蘸了最浓的墨,走到画前。
这一笔,要点睛。
不是点人的眼睛,是点这整幅画的魂。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阿丑站在巷口等她的样子,阿蛮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的样子,红袖收到纸鹤时发抖的手指,绿腰蹲在后院烧纸钱的背影,还有苏月娘说起妹妹时那个眼神。
还有那条巷子,每天清晨的炊烟,黄昏时的叫卖,夜里的打更声。
那是她活过来的地方。
是她的山河。
她睁开眼,落笔。
一笔点在画的正中央,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身上。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流出去,顺着笔杆,流进画里。
然后——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很大,但清清楚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御花园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在喊?”有个评委抬起头,四处张望。
“不知道,好像……好像从那边传来的?”
“画里?是画里!”
众人看向姜映墨的画。
那幅画上,卖糖葫芦的老汉张着嘴,扛着的草靶子上,那串糖葫芦正在微微晃动。
“小孩跑了!”有人惊呼。
画上,那几个围着老汉的小孩,真的在跑。一个追着另一个,跑进巷子里,不见了。
“天哪!画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御花园里炸开了锅。那些贵眷们捂着嘴,瞪着眼,有的往后躲,有的往前凑。那几个评委画师更是惊得说不出话,盯着那幅画,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有声音!”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喊,“奴才听见有小孩笑的声音!”
“我也听见了!”
“还有卖糖葫芦的喊声!”
高台上,太后站起身。
她走下来,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到姜映墨的画案前。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太后站在画前,低头看。
看了很久。
画上,那条小巷静静的,卖糖葫芦的老汉还在那儿,扛着草靶子。那几个小孩已经跑远了,只能看见巷子深处几个模糊的背影。倚门的妇人还在笑,晒太阳的老头还在打盹。
一切都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太后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这是……”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这是京城的老街。”
姜映墨跪下:“回太后娘娘,是。”
太后没看她,还是盯着那幅画:“哀家小时候,也住过这样的巷子。那时候还没进宫,每天都能听见卖糖葫芦的喊,听见小孩跑来跑去。”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画上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手指在画面上停了一下。
“几十年了。”她说,“哀家都快忘了,京城原来长这样。”
周围那些贵眷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姜映墨跪在地上,低着头,心里忽然有点酸。
太后转过身,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姜映墨抬起头:“民女姜映墨。”
太后愣了一下:“姜映墨?姜家的?”
“是。”姜映墨没躲,“姜丞相的嫡女。”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姜丞相的嫡女?就是那个被赶出家门的?”
“不是脸毁了吗?这看着好好的啊?”
“百花宴上那个姜映墨就是她?”
太后没理那些议论,只是盯着姜映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亲手把姜映墨扶起来。
“好孩子。”她说,“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姜映墨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刚才说的——百姓所在,即是山河。
她看着太后,一字一句地说:“太后娘娘,山河不在画里,在百姓脚下。百姓住的地方,走的路,过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山河。”
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眼眶还红着,但笑得真心。
“好一个‘百姓所在即是山河’。”她拍拍姜映墨的手,“你这幅画,哀家要了。”
姜映墨赶紧行礼:“谢太后娘娘。”
太后转身看向那几个评委:“诸位,这画该怎么评,不用哀家说了吧?”
几个评委互相看了看,一起点头。
“太后娘娘圣明,此画当为魁首。”
“意境深远,技法高超,当之无愧。”
“老夫画了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画。”
太后点点头,又看向姜映墨:“选拔赛结束,你进宫来,哀家要跟你好好说说话。”
姜映墨心里一喜,再次行礼:“是。”
太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脖子上的伤,怎么回事?”
姜映墨心里一紧,下意识摸了摸丝巾。
“民女不小心碰的。”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走了。
人群里,楚承安脸色铁青,姜如雪咬着嘴唇,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那个姓林的画师,站在自己的画案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姜映墨站在那儿,看着太后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但她知道,这才刚开始。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