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姜映墨正式进宫当值。
头一天,她起了个大早,换了身新做的衣裳——太后赏的,料子软得跟云似的,颜色也素净,穿着不扎眼。阿丑送她到宫门口,照例说:“我在老地方等你。”
姜映墨点点头,进去了。
这回走的不是御花园,是太后的寿康宫。太后让她每天来两个时辰,给她画像,顺便陪她说说话。
寿康宫里暖和,地龙烧得足足的,外头秋风呼呼刮,里头跟春天似的。太后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个小几,几上放着茶点。
“来了?”太后招招手,“过来坐。”
姜映墨行了礼,在锦凳上坐下。
“今儿不画。”太后说,“你先熟悉熟悉宫里,到处走走。省得以后迷路。”
姜映墨应了,出了寿康宫,在御花园里闲逛。
园子比她想的还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步一景。她走走停停,看那些花啊草啊,心里想着阿丑现在在干什么。
拐过一个弯,忽然看见前头有个小孩。
说小孩也不准确,是个少年,看着十二三岁,穿着明黄色的袍子,一个人站在池塘边,盯着水里的鱼发呆。
旁边站着两个太监,远远的,不敢靠近。
姜映墨愣了一下,赶紧跪下。
那少年转过头,看见她,眨了眨眼。
“你是谁?”
姜映墨低着头:“民女姜映墨,太后娘娘的御用画师。”
少年“哦”了一声,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抬头。”
姜映墨抬起头,看见一张清秀的脸,眉宇间带着点愁色,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少年盯着她看了几眼,忽然看见她手里拿着的画具。
“你拿的什么?”
“画具。”
少年眼睛一亮:“你会画画?”
姜映墨点头。
少年想了想,说:“那你给朕画一幅。”
姜映墨愣了一下——朕?这是小皇帝?
她赶紧又跪下。
小皇帝摆摆手:“起来起来,别老跪。朕让你画就画。”
姜映墨站起来,四处看了看,指了指旁边的亭子:“皇上,那儿有石桌石凳,您坐那儿,民女给您画。”
小皇帝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姜映墨铺开纸,开始画。
小皇帝也不摆姿势,就那么坐着,眼睛却一直往池塘那边瞟,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姜映墨一边画一边偷偷打量他——长得跟太后有几分像,但眼神不一样。太后的眼神锐利,他的眼神软些,但藏着点别的,像是想太多事。
画了半个时辰,画好了。
姜映墨把画递过去:“皇上看看,行不行?”
小皇帝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画上是他坐在亭子里,背后是池塘,水里有几条鱼在游。他看着远方,眼神有点空,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你画得真好。”小皇帝说,声音忽然有点低,“比那些画师画得好。”
姜映墨正要谢恩,他又说:“皇叔以前也喜欢画画。”
姜映墨心里一动:“皇叔?”
小皇帝点头:“摄政王。他画画可好了,朕小时候他常画给朕看。画老虎,画大马,画打仗的将军。”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他失踪三年了。”小皇帝低下头,“朕很想他。”
姜映墨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孩子,才十二岁,就要当皇帝,身边最亲的人还不见了。
“皇上,”她轻声说,“摄政王会回来的。”
小皇帝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姜映墨想了想,说:“民女瞎猜的。但好人会有好报。”
小皇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说话有意思。”他说,“比那些大臣强多了。他们就知道说‘皇上圣明’‘皇上节哀’,烦死了。”
姜映墨也笑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跑过来,看见小皇帝,赶紧跪下:“皇上,该去上书房了,先生等着呢。”
小皇帝皱皱眉,把画递给身边的太监:“收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姜映墨。
“你明天还来吗?”
姜映墨点头:“民女每天来给太后画像。”
小皇帝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那朕有空来找你玩。别告诉母后。”
说完就走了。
姜映墨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皇叔,摄政王,谢危楼。
阿丑说他是谢危楼的旧部,在找他。
那小皇帝等的人,就是阿丑要找的人。
她忽然有点恍惚——这些事,怎么都串起来了?
远处,假山后头,太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她身边的老嬷嬷轻声说:“太后娘娘,您不过去?”
太后摇摇头,只是看着小皇帝走远的方向,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那孩子,”她轻声说,“想他皇叔了。”
老嬷嬷叹了口气。
太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姜映墨收拾好画具,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阿丑说的话——“等找到主子,等事情了结,我会回来。”
她抬头看看天,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
她忽然有点想阿丑了。
也不知道他在宫门口等着,会不会无聊。
出了宫门,阿丑还靠在老地方,手里拿着个烧饼,正慢慢吃着。见她出来,他把烧饼收起来,迎上来。
“饿不饿?”
姜映墨摇摇头,看着他手里的烧饼。
“你就吃这个?”
阿丑点头:“挺好吃的。”
姜映墨看着他,忽然笑了。
“傻子。”
阿丑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两人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