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太后又召姜映墨进宫。
这回不是闲聊,是真要画像。太后坐在窗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看着比平时柔和些。窗外是御花园的景致,菊花还开着,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的。
“就画这个景。”太后说,“哀家坐这儿,你画。”
姜映墨铺开纸,调好颜料,开始画。
画到一半,太后忽然开口:“你们都退下。”
宫女太监们愣了一下,但没人敢问,鱼贯退出,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姜映墨手里还握着笔,心里有点紧张。太后这是要说什么?
太后看着她,忽然说:“哀家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
姜映墨一愣。
太后继续说:“他是先帝的嫡长子,本该是太子。但先帝忌惮他外家谢家,把他过继给摄政王为子。”
姜映墨手里的笔顿了顿。
谢家?
太后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知道谢家吗?”
姜映墨摇头。
太后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很。
“谢家是忠烈之家,满门忠烈。老摄政王战功赫赫,几个儿子个个能征善战。先帝在位时,谢家是大雍的顶梁柱。”
她顿了顿。
“但也因为太能打了,太得人心了,先帝开始怕了。”
姜映墨听着,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太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端王那畜生,看出了先帝的心思。他诬陷谢家谋反,说谢家要拥立哀家那个儿子当皇帝,废了先帝。”
“先帝信了。”太后的声音发颤,“他下旨抄了谢家。”
姜映墨手一抖,笔差点掉落。
太后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谢家上下三百多口,一夜之间全没了。老摄政王,他的几个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还有襁褓里的婴儿……全死了。”
姜映墨握紧了笔,指节发白。
“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太后看着她,“哀家的儿子,当时才十五岁。他护着小皇帝——就是现在的皇上——杀出重围,自己却中了端王下的噬心蛊。”
姜映墨脑子里轰的一声。
噬心蛊。
阿丑发病时那个样子,掐着她脖子,眼睛血红,嘴里喊着“杀了你们……谢家……”
“他失踪了三年。”太后声音发颤,“哀家以为他死了。直到那天选拔赛,哀家看见你身后那个人。”
姜映墨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泪,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像是希望,又像是害怕。
“他眉心那颗痣,哀家记得。”太后说,“他小时候摔过一跤,眉心磕破了,好了之后就长了颗小痣。别人不知道,哀家知道。”
姜映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丑就是谢危楼。
那个失踪三年的摄政王。
那个被端王害得家破人亡的少年。
那个发病时喊着“谢家”的人。
她想起他身上的旧伤疤,想起他半夜出去见的“兄弟们”,想起他说的“等找到主子”——原来他自己就是主子。
“他为什么不认你?”姜映墨问,声音涩得很。
太后苦笑:“他大概以为哀家也死了。当年谢家出事,哀家被端王的人软禁,对外说是病死了。后来小皇帝登基,哀家才出来,但已经晚了——他已经失踪了。”
她走回软榻边,坐下,看着姜映墨。
“好孩子,哀家求你一件事。”
姜映墨赶紧跪下:“太后娘娘言重了。”
太后拉着她的手,让她起来。
“别告诉他。”太后说,“现在还不是时候。端王还在,他那些仇人还在。让他以为哀家死了,他才没有顾忌。”
姜映墨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
一个母亲,明明儿子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
“那……”她开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他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姜映墨出了寿康宫,脚下像踩着棉花。
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太后那些话。
阿丑就是谢危楼。
他中了噬心蛊,每月发作一次,痛不欲生。
他家人全死了,只剩他一个。
他在奴隶市场装成奴隶,是为了躲仇家追杀。
她把他买回来那天,他浑身是伤,眼神死寂,跟具尸体似的。
可就是那个人,每天帮她劈柴挑水,每次遇险都挡在她前头,半夜出去办事还知道跟她说一声。
他说过——“等我回来,一定告诉你。”
他说的“回来”,是从哪儿回来?
他说的“告诉你”,是要告诉她什么?
姜映墨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宫门口,阿丑靠在老地方,正在等她。
夕阳照在他身上,他穿着那身深灰衣裳,脸上那道疤在余晖里不那么显眼。
他看见她出来,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姜映墨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人是摄政王。
是太后亲生的儿子。
是小皇帝天天想念的皇叔。
是谢家唯一的幸存者。
他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却在这里给她当跟班。
她忽然跑起来,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
阿丑愣了一下,没动。
“怎么了?”他问。
姜映墨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
阿丑也没再问,只是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姜映墨抬起头,看着他。
“阿丑。”
“嗯。”
“不管你是谁,”她说,“我都不会让你再一个人了。”
阿丑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