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冷战,其实也就是姜映墨单方面不理谢危楼。
这种感觉很微妙。明明两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姜映墨硬是把那一亩三分地划出了楚河汉界。你不犯我,我不理你。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洗漱。推开门,清晨的微光还没完全散去,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妥妥当当。井边的水桶装满了清水,那一缸水是她昨天念叨着沉了些的,没想到一夜之间就换满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台阶缝隙里的青苔都被刮去了几分。
石桌上摆好了早饭。热粥还冒着白气,显然是算着时辰刚出锅的;一碟清爽的咸菜,淋了点香油;旁边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煎得金黄金黄,边缘焦脆,中间嫩滑,一看就是火候拿捏得极好。甚至旁边还放着一碟她爱吃的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撒了炒熟的白芝麻,透着一股子讲究。
谢危楼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晨光打在他高大的身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反倒像是一条温顺的大狗,守着自家主子吃饭,眼神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几分藏不住的落寞。
姜映墨心里哼了一声,装作没看见,径直坐下。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蛋黄流油,味道好得让人想生气。这人,明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骗起人来面不改色,做饭的手艺却偏偏这么好,这不是存心让人难以决断吗?
她赌气似的大口吃完,把碗一推,起身去收拾画具。今日要进宫给太后画像,那是正经差事,不能因为这个骗子耽误了。
她把笔墨纸砚往包袱里一塞,系得死紧。背起包袱走到门口,正要推门,一只手忽然伸过来,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谢危楼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裳,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晨光下显得淡了几分,但依旧掩盖不住那种沉默的压迫感。
“午饭。”他说,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的磁性。
姜映墨没看他,伸手接过来。布包带着体温,显然是一直揣在他怀里的。她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低声道:“走了。”
然后推门离去,没再回头。
一连三天,都是这样。
每天早上起来,院子里就像是被田螺姑娘光顾过一样。柴劈好了,整整齐齐码在墙角,连长短都削得一致;水挑满了,缸沿擦得干干爽爽;早饭摆好了,变着花样的做。她出门,他准时递上午饭,有时候是一盒精致的点心,有时候是她随口提过想吃的烧鸡。她回来,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到了晚上,最为难熬。她点灯画画,屋里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谢危楼就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砚台,给她磨墨。他磨得很慢,很轻,手腕转动得极有韵律,一点声音都没有,生怕打扰了她的思路。她画到多晚,他就站到多晚。有时候她画得入神,一抬头发现已是三更天,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神专注地看着画卷,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一看的东西。
姜映墨心里不是滋味。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在赌气,甚至有些无理取闹。可一想到被骗了这么久,心里就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慌。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他天天在她眼前晃,洗衣做饭、劈柴挑水,装得像个老实巴交的哑巴奴仆,愣是没露半点破绽。要不是太后那天无意中说出来,他是不是打算瞒一辈子?把自己当傻子耍,这滋味谁能受得了?
第四天晚上,夜色如墨。
她坐在床沿洗脚,水温正好。洗完,她端起木盆正要倒水,谢危楼忽然走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接过木盆,蹲下身,把她的脚按回盆里。
“我来。”
姜映墨愣了一下,脚丫子在他手里动了动,想缩回去,却被他牢牢按住。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但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给她洗脚,从脚背洗到脚踝,连脚趾缝都仔细搓了。那双曾经掌控天下生杀大权的手,此刻温顺地浸在温水中,为她洗去尘埃。
水有点凉了,他眉头微皱,起身去灶房舀了瓢热水兑上,试了试水温,才又重新把脚放进去。
姜映墨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还有那微微弯曲的脊背,鼻子忽然有点酸。这人以前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啊,如今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谢危楼。”她开口,声音有些闷。
他抬头,湿漉漉的手还握着她的脚踝。
“你他妈的,能不能别这样?”姜映墨咬牙,眼眶有些发热。
谢危楼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委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怎么了?”
“你这样……”姜映墨说不出话来,别开眼,不敢看他,“你这样谁受得了?”
谢危楼低头,继续给她擦脚,动作一丝不苟。声音闷闷的,从低垂的头颅下传出来:“你不理我,我只能这样。我不想你觉得我是个外人。”
姜映墨被他气笑了,这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软。
这人,真是……
第五天夜里,姜映墨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谢危楼满脸是血,一会儿是他转身走进迷雾消失不见。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惊醒。
“姜映墨。”
是谢危楼的声音。但听着不对劲,声音发颤,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心头一跳,翻身起来,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跑去拉开门。
门一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谢危楼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嘴唇发青,整个人摇摇欲坠。他捂着胸口,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死死抓着衣襟,整个人靠着门框,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我发病了。”他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姜映墨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她赶紧扶他进来,让他躺在床上。
他蜷缩在床上,浑身剧烈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双平日里深邃的眼睛此刻变得血红,充满了血丝和暴戾之气,但在看向她的时候,还残存着一丝清明,努力压抑着那股狂躁,像是怕吓着她。
姜映墨手忙脚乱地找出炭笔和纸,蹲在地上开始画。
画什么?安宁。她记得只有画能安抚他。
她画得飞快,手抖得厉害,心跳如雷,但线条还算稳。笔尖在纸上飞舞,勾勒出山川河流、宁静的村庄、温柔的夕阳。最后一笔落下,她顾不得墨迹未干,赶紧把画贴在他胸口。
谢危楼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随后慢慢平静下来。
血红的眼睛渐渐恢复清明,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深深的依恋。
姜映墨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全是冷汗。她正要站起来,腿还没伸直,他忽然伸手,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你干什么!”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挣扎。
他抱得更紧,双臂如同铁箍一般,下巴死死抵在她头顶,声音沙哑得可怕:“你还是在乎我的。”
姜映墨停下挣扎,脸颊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胸口的心跳还很快,扑通扑通的,一下一下砸在她耳边,像是战鼓。
“我错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不该骗你。”
姜映墨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
他抱得更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但你再不理我,我就死给你看。”
姜映墨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这算什么?无赖吗?
“你是王爷,能不能要点脸?”她在他怀里闷声说道。
谢危楼低头看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照出他眼底的深情和一丝无赖。他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带着点狡黠。
“在你面前,我不要脸。”
姜映墨被他看得脸热,伸手推他:“放开,热死了。”
“不放。”
“放开!”
“不放。放了你就又不理我了。”他的声音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像个怕丢糖的孩子。
姜映墨又气又笑,最后干脆不动了,任由他抱着。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谢危楼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试探:“姜映墨。”
“嗯?”
“别生气了。”
姜映墨没回答,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划过。
他又说:“我以后什么都不瞒你。”
姜映墨抬头看他,借着月光审视他的表情:“真的?”
他点头,郑重其事:“真的。哪怕我想藏私房钱也告诉你。”
姜映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没用力,带着点娇嗔。
“行,我记住了。要是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真的卖回奴隶市场。”
谢危楼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姜映墨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气,忽然就消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柔软。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照得一地银白。
两人就这么抱着,一直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