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色,总是比别处更浓重些。
端王府的书房里,门窗紧闭,烛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噼啪”的轻响。
端王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看了很久。纸条上字不多,寥寥数语,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仿佛要从那字里行间看出朵花来。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狭长的眼睛忽明忽暗,透着一股子阴鸷。
“确定吗?”他抬起头,看向跪在下面的黑衣人。
黑衣人把头埋得很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回王爷,确定无误。属下亲自盯了半个月,那人虽然脸上有疤,毁了容,但属下仔细观察过,他眉眼的轮廓,走路的姿势,还有偶尔不经意间露出来的眼神——那种上位者的威压,跟三年前那个谢危楼一模一样。错不了。”
端王把纸条慢慢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口上的丧钟,敲得人心慌。
“他身边那个女人呢?”端王问,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寒意。
黑衣人答道:“是太后的新画师,姜丞相的嫡女,叫姜映墨。几个月前从奴隶市场把他买回去的,一直养在身边。听说那女人有点邪门,画的画会动,太后很喜欢她,甚至特许她自由出入宫廷。”
端王笑了,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胡须,显得阴冷得很。
“有意思。”他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太后的人,养着谢危楼。这算什么?灯下黑?还是天意弄人?她自己知不知道?”
黑衣人不敢答,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端王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下去吧,继续盯着。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黑衣人领命,像一道影子般退下,无声无息。
端王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荡,明明灭灭。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呜咽。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来人,请鹤老。”
鹤老来得很快。
他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灰扑扑的袍子,脸上皱纹堆叠,看着跟路边晒太阳的普通老头没什么两样。但那双眼睛不一样——浑浊归浑浊,偶尔闪过一丝光,却像刀子一样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他走路没声音,进门的时候,门口的侍卫甚至都没察觉有人经过。
“王爷。”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听得人耳膜发痒。
端王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绝:“鹤老,有活儿了。”
鹤老眯起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谁?”
“谢危楼。”
鹤老的眼神微微一变,原本浑浊的眸子里猛地闪过一道精光,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在涌动。
“他果然还活着。”鹤老缓缓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端王点头,走回书案后头坐下,手指又开始敲桌面。
“咚、咚、咚。”
“他中了噬心蛊。”端王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每月十五发作,对吧?”
鹤老点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是。当年属下亲手下的蛊,那是苗疆秘传的宝贝。每月十五子时发作,发作时神志不清,六亲不认,只会杀戮。蛊虫在心头咬,那种疼,比凌迟还甚,疼得人恨不得把自己撕碎了。”
端王笑了,那笑容让人看了发寒。
“今天初八。”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烛火上晃了晃,“距离十五,还有七天。”
鹤老明白了,眼中的浑浊散去几分:“王爷的意思是,在他发作那天动手?”
端王点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对。那天他毒发,是最脆弱、也是最疯狂的时候。让他死在自己人手里,或者死在乱军之中,死得不明不白。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谢危楼当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哪个仇家下的手?”
鹤老想了想,问:“那太后那边……太后若要追究……”
“太后?”端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她一个出家人,吃斋念佛,能怎样?就算她猜到什么,没凭没据,她能拿本王如何?再说,她要是敢动本王,楚家那边也不好交代。如今这朝堂,还是本王说了算。”
鹤老不再问,只是躬身:“属下明白了。”
端王看着他,忽然问:“鹤老,你跟谢家有仇?”
鹤老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
“有。”他说,声音变得阴森,“谢危楼的爹,当年杀了我儿子。”
端王挑眉,做洗耳恭听状。
鹤老低下头,声音平得很,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握着拐杖的手却青筋暴起:“我儿子当年也是当兵的,跟着老摄政王打仗。打了胜仗,老摄政王要赏他,他不要赏,想回家娶媳妇。老摄政王不放人,说他能打,得留着当心腹。”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
“后来又一次打仗,陷入重围。老摄政王为了突围,让我儿子去引开敌军。我儿子替老摄政王挡了一箭,死了。箭上有毒,救不回来。”
端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
鹤老继续说:“老摄政王让人把我儿子的尸首送回来,还送了五百两银子,说是抚恤。我把他埋了,收了银子。但那银子我一块没花,全留着,我想着总有一天要还给谢家。”
他抬起头,看着端王,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是仇恨燃烧了多年的火焰。
“我要的是他儿子给我儿子偿命。一命抵一命。”
端王笑了,这回笑得真心,仿佛找到了同道中人。
“好。”他说,“那这回,就让你亲手了结这个心愿,报这血海深仇。”
鹤老点头,身躯微微颤抖:“王爷放心,这事儿,属下会办得妥妥的。绝不留后患。”
端王挥挥手:“去吧,准备一下。”
鹤老退出书房,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端王坐在那儿,盯着跳动的烛火,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谢危楼,”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癫狂,“三年前让你跑了,这回,看你往哪儿跑。这天下的权柄,只能是我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幅画。画后头是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个小匣子。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块玉佩,龙纹的,缺了一角。那是当年先皇遗物,象征着正统。
他拿起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父皇,”他轻声说,眼神变得狂热,“你当年偏心,把皇位传给那个废物,我不服。现在,儿臣自己来拿了。”
他把玉佩收回去,关上暗格,把画拉好。
窗外,月亮终于出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在院子里,像是一层寒霜。
七天后,月圆之夜。
一切,就看那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