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内,檀香袅袅。
姜映墨正在给太后画像。这幅画已经画了大半,太后端坐在软榻上,神态威严而慈悲,仿佛俯瞰众生的菩萨。
画到一半,太后忽然抬手,动作决绝:“都下去吧。”
宫女太监们愣了一下,但没人敢问,纷纷鱼贯退出,关上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香炉里烟气升腾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
姜映墨心里一紧,放下画笔,恭敬地站着。
太后看着她,脸色凝重得吓人。那双平时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深深的担忧。
“出事了。”太后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姜映墨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太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端王最近动作频繁,哀家在他府里安插的人拼死传回消息——他盯上你们了。”
姜映墨手一抖,袖口带翻了洗笔的水盂,水渍洇开,她却顾不得扶。
“十五那日,”太后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他可能会动手。”
姜映墨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十五。
那天是谢危楼毒发的日子。是他最脆弱、最疯狂的日子。
“太后娘娘……”她开口,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太后摆摆手,示意她别急。
“哀家会派人暗中保护。”太后说,语气虽然镇定,却难掩焦急,“但你也要做好准备。端王那个人,心狠手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杀招,不死不休。当年谢家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姜映墨点头,脸色苍白。
太后叹了口气,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那背影显得有些佝偻,透着一种岁月无力的沧桑。
“哀家那个儿子,命苦。”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从小没享过几天福,生长在乱世,担着摄政王的重担,兢兢业业,如履薄冰。长大了又遭这种罪,被亲信背叛,身中剧毒,流落奴隶市场。哀家这个当娘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转过身,眼眶微红,但没哭。多年的宫廷生涯让她学会了控制情绪。
“你是好孩子。哀家看得出,你是真心对他。他在地狱里走了三年,是你把他拉回来的。”
姜映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鼻尖发酸。
太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块令牌,递给她。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慈”字,笔力苍劲,边沿镶着金边,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皇家的贵气。
“这是哀家的亲卫令牌。”太后郑重地说,“拿着它,到城东的慈恩寺,找主持静慈师太。那是哀家当年的贴身侍女,后来出家为尼。她能调动五十个人,都是哀家训练多年的心腹死士。万一那天出了什么事,京中大乱,你拿着这块令牌,她们会听你调遣,护你们周全。”
姜映墨接过令牌,只觉得这小小的玉牌重如千钧,手心全是汗。
“太后娘娘……”她抬起头,看着太后,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太后看着她,目光慈爱。
姜映墨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问出口,那个困惑她许久的问题:“您为什么不和他相认?”
太后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过了很久,太后才开口,声音涩得很,像是含着一口沙。
“哀家是出家人。”
姜映墨看着她,不解。
太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苦涩和无奈。
“当年谢家出事,哀家被端王的人软禁,对外说是病死了,在那冷宫里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后来小皇帝登基,局势稍稳,哀家才被放出来,但已经晚了——他已经失踪了。哀家派人找了三年,翻遍了整个大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夜夜以泪洗面。”
她走回软榻边,坐下,看着姜映墨,眼神里满是沧桑。
“现在他回来了,就在眼皮子底下,哀家高兴得几夜睡不着。但哀家不能认。”
“为什么?”姜映墨忍不住追问。
太后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哀家现在是什么?是出家人,是太后,是不能有儿子的女人,是皇家体面。他要是认了哀家,端王那边会怎么想?那些朝臣会怎么想?一个太后的私生子,这是多大的把柄?他好不容易活着回来,身上背着血海深仇,哀家不能给他添乱,不能让他因为哀家而分心。”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
“等他自己打回来,拿回属于他的一切,肃清朝野,再来认哀家这个娘。那时候,哀家才配得上做他的母亲。”
姜映墨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像被柠檬浸泡过。
一个母亲,明明儿子就在眼前,却为了他的前程和安全,硬生生压住骨肉亲情,不能相认。这是多大的牺牲。
“太后娘娘,”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民女明白了。”
太后伸手,把她拉起来,握着她的手,掌心冰凉。
“好孩子。”她说,“替哀家照顾好他。这也是哀家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姜映墨跪下,郑重地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民女发誓,拼了命也会护住他。不让他再受当年的苦。”
太后把她扶起来,眼眶红红的,但笑了,那是欣慰的笑。
“去吧。”她说,“时间不多了。”
姜映墨出了寿康宫,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令牌,指节用力到发白。
太阳已经偏西,橘红色的夕阳洒在红色的宫墙上,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宫道上的人不多,她走得很快,脚步匆匆,带起一阵风。
心里一直在想——十五,还有五天。
五天。只有五天时间准备。
她得赶紧回去跟谢危楼商量,这可能是生死攸关的五天。
出了宫门,远远地,谢危楼还在老地方等着。他靠在墙边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个烧饼,慢慢吃着,动作随意,却难掩那种挺拔的气质。见她出来,他立刻把烧饼收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怎么了?”看见她凝重的脸色,他眉头瞬间皱起,眼神变得锐利。
姜映墨拉着他的手,也不顾旁人的目光,快步往回走。
“回去说。”
两人一路疾行,回到了那个僻静的小院。
关上门,插上门闩,确认四下无人后,姜映墨把太后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谢危楼听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屋内的光线昏暗,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端王……”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他终于等不及了。”
姜映墨看着他,心中忐忑:“怎么办?我们真的要硬碰硬吗?”
谢危楼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冷静。
“怕吗?”他问,语气意外地温和。
姜映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虽然笑容有些勉强。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被追杀了。咱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顿了顿,“只要你在,我就不怕。”
谢危楼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又被更沉重的情绪压住。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紧。
“这次不一样。”他在她耳边低语,“这次他们冲着我来,而且是有备而来,想要我的命。”
姜映墨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让她渐渐镇定下来。
“那又怎样?”她说,声音坚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既然躲不过,那就迎战。”
谢危楼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是摄政王归来的气势。
“五天。够准备了。”他说。
姜映墨从他怀里挣出来,抬头看他。
“你有主意?”
谢危楼点头,眼神里闪烁着寒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们想在我毒发的时候动手,以为那时候我最弱,最好杀。”他说,“那就将计就计,让他们来。看看究竟是谁瓮中捉鳖。”
姜映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不一样。平时看着是个闷葫芦,只会劈柴做饭,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反而比谁都稳,比谁都狠。
她心里的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信任。
“行。”她说,握住他的手,“你说怎么干,我配合。哪怕是放火把这京城烧了,我也跟着你。”
谢危楼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温柔,又像是感动。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宠溺。
“傻。”
姜映墨瞪他,作势要打掉他的手:“说谁傻?信不信我把你画成猪头?”
谢危楼没说话,只是又把她拉进怀里,收紧双臂。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月亮爬上来了,照得一地银白。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五天。
还有五天,就是决战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