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映墨把太后的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月亮还没上来,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暮色一点一点压下来,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谢危楼坐在那张有些破旧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叠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必须要做的决断。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渊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里面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一丝决绝。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姜映墨耳边。
姜映墨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谢危楼猛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一座倾倒的山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愧疚,还有那种想要触碰却又不得不缩回手的隐忍。
“端王冲我来的。”他一字一顿地说,“这场局是死局,我是那个死饵。你走,带上太后的令牌,去慈恩寺,或者回姜府,别管我。”
姜映墨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她看着这个男人脸上的那道疤痕,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恐惧——不是怕死,而是怕连累她。
然后她抬手,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胳膊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你再说一遍?”她咬着牙,眼眶发红。
谢危楼没躲,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痛苦更深了:“映墨,我是认真的。这次来的不仅仅是杀手,还有鹤老。噬心蛊发作的时候,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怎么护你?你留下,只会让我分心。”
姜映墨气得笑了,那笑声里带着颤抖,带着不可置信。
“谢危楼,你给我听清楚。”她上前一步,逼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姜映墨的人,生死都是我的人。当初在奴隶市场把你买下来,我就没打算退货。你敢一个人去死,我就画一万幅你的遗像,贴满整个京城,天天咒你下地狱!”
谢危楼愣住。
他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像是风暴中的海面。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敷衍,是真笑——眉眼舒展,嘴角上扬,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张平时冷得像冰、总是绷得紧紧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带着无奈,带着感动,还有深深的迷恋。
姜映墨第一次见他这样笑,愣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
“笑什么?”她有些恼怒地瞪着他。
谢危楼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滚烫,双臂收紧,像是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我们一起。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姜映墨靠在他胸口,听着他那有些急促的心跳,心里那点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开始疯狂准备。整个小院仿佛变成了一座备战堡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气息。
谢危楼每天半夜出去,联络他的旧部。姜映墨不知道他在哪儿见人,见了多少人,只知道他每次回来,脸色都比上次轻松一点,那是希望的光芒。
第四天晚上,月黑风高。他回来时,身后跟了几个人。
姜映墨正在院子里画画,借着微弱的灯光,笔尖在纸上飞舞。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几个穿着普通衣裳、却难掩彪悍气息的汉子站在门口。他们看见她,都愣了一下,目光中带着探究和疑惑,然后齐刷刷地看向谢危楼。
谢危楼点点头,语气沉稳:“自己人。”
那几个汉子这才进来,朝着姜映墨抱了抱拳,动作利落,带着军人的风度。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如剑,眼神沉稳如山。他叫沈渡,是谢危楼的旧部,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是那支消失的亲卫军中幸存的统领。
“嫂子。”沈渡毫不犹豫地叫了一声,声音洪亮。
姜映墨脸一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时候矫情显得太小家子气,她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谢危楼在旁边坐下,开始跟他们商量事情。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格外凝重。
“端王的人会在十五那晚动手。”谢危楼指着桌上简略的地图,声音冷硬,“据可靠消息,来的全是纸鹤门的顶尖杀手,少说三五十个。”
沈渡皱眉,粗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三五十个?那可是纸鹤门,杀人不眨眼的厉鬼。咱们的人手……”
“二十三个。”谢危楼报出一个数字,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加上你们,能战的,一共二十三个。”
屋里安静了一瞬,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重。二十三个对三五十个,还是攻坚战,这简直是以卵击石。
另一个汉子忍不住插嘴,语气焦急:“主子,二十三个对三五十个,这……这不是去送死吗?”
“我知道。”谢危楼打断他,目光如炬,“所以不光要靠打,还要靠别的。既然是死局,就要有破局的险招。”
他转头,看向姜映墨。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看过去。
姜映墨站起来,神色平静。她把旁边的画箱打开,拿出厚厚一叠画。那是她这几天不眠不休的成果,每一张都倾注了她的灵力和心血。
“这是什么?”沈渡凑过来看,有些好奇。
姜映墨把画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地上铺了满地。
第一张,是箭。密密麻麻的箭矢,画得跟真的似的,箭头泛着寒光。
第二张,是火。一团一团,红黄相间,像是要从纸上烧出来,隔着纸都能感觉到热浪。
第三张,是墙。厚厚实实的墙,砖石的纹理清晰可见,挡在前头。
第四张,是老虎。张着血盆大口,獠牙森森,眼神凶狠,看着就吓人。
沈渡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这……这能干什么?看着怪渗人的。”
姜映墨拿起一张箭,走到院子里。她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灵力灌注笔尖,然后猛地展开画,心里想着“出来”。
“嗖——”
一支箭凭空出现,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射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竟然扎进去三寸深!
沈渡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满脸震惊。
那几个汉子也都愣住了,看着姜映墨的眼神全变了,像是在看神仙。
谢危楼在旁边淡淡地说:“她能画东西出来,箭、火、墙、老虎,都能。虽然只能撑几秒钟,但几秒钟,够杀了。”
沈渡咽了口唾沫,这才明白谢危楼说的“险招”是什么。他猛地朝姜映墨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嫂子,是属下有眼无珠,刚才心里还嘀咕这画有啥用……真是惭愧!”
姜映墨摆摆手,把画收起来,语气凝重:“这些画,每张只能用一次。而且耗费灵力,我画了三十张,已经是极限。到时候你们看着用,关键时刻能救命。”
沈渡郑重地接过那叠画,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收好。
接下来几天,那些旧部陆陆续续来,认人,认画,认地形。小院里人来人往,夜间更是灯火通明。阿蛮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姜映墨抽空去安抚了她,让她暂且去邻居家借住几日。
姜映墨每天还在画画,一张接一张。画到手酸得抬不起来,手腕都在颤抖,就用热水泡一泡,继续画。眼睛干涩得厉害,她就滴点眼药水,硬撑着。
谢危楼有时候站在旁边看,看她一笔一笔画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眼神复杂,既有心疼,又有骄傲。
“你这本事,到底哪儿来的?”他忍不住问。
姜映墨头也不抬,专注地勾勒着火焰的纹路:“祖传秘技,传女不传男。你若是表现好,以后告诉你。”
谢危楼没再问,只是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满眼宠溺。
十五前夜,月亮很圆。
两人吃了饭,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夜风有些凉,谢危楼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那些旧部都已经布置好了,埋伏在巷子各处,像是一张张拉满的弓。小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享受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过了很久,谢危楼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等过了这关,我娶你。”
姜映墨愣了一下,心头猛地一跳,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不那么明显了,眉眼柔和了许多,显得格外英俊。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吓人,里面盛满了月光和深情。
“你说什么?”她有些结巴。
谢危楼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其事:“我说,等过了这关,我娶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你做这京城最风光的新娘子。”
姜映墨心里一跳,眼眶有些发热,但嘴上却不饶人:“谁稀罕你的八抬大轿……等过了这关,你再跪着求我。”
谢危楼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好,跪着求。哪怕让我把这膝盖跪碎了,只要你点头。”
姜映墨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真圆,亮得晃眼,像是一面镜子,照着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谢危楼。”她忽然说,声音有些发闷。
“嗯?”
“你不能死。”
他低头看她,目光温柔。
她没抬头,只是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你要是死了,我就真画一万幅遗像,天天咒你。不,我要画你穿花裙子的样子,贴满全城,让你死了也没脸见人。”
谢危楼笑出了声,胸腔震动,抱紧她。
“不死。”他说,“舍不得。还没看你穿嫁衣的样子,怎么舍得死。”
夜深了,两人进屋睡觉。
姜映墨躺在地铺上,谢危楼躺在旁边——他说什么也不肯回柴房了,说是最后几夜,要守着她。
两人并排躺着,谁也没说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姜映墨忽然开口:“谢危楼。”
“嗯?”
“你怕不怕?”
谢危楼沉默了一会儿,坦诚道:“怕。”
姜映墨转头看他,借着月光,看见他侧躺的轮廓。
他侧躺着,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深邃而幽暗。
“怕护不住你。”他说,“怕看见你受伤。”
姜映墨鼻子一酸,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手,紧紧握住。
“那就护住。我们一起,肯定能行。”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月亮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夜无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