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天色阴沉,仿佛连老天都在压抑着什么。
傍晚时分,谢危楼开始不对劲。
他坐在院子里劈柴,原本有力而规律的劈砍声忽然乱了。劈着劈着,斧头忽然偏了,狠狠地砍在地上,激起一片木屑,差点砍到自己腿上。姜映墨在屋里整理画具,听见动静不对,扔下笔就跑出去。
“发作了?”她扶住摇摇欲坠的谢危楼。
谢危楼点头,脸色已经开始发白,额头上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是有人拿刀在他心上剜肉。他咬着牙,下颌线紧绷,整个人都在微微抽搐。
姜映墨扶他进屋,让他躺下,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画——《安宁》。这是她这几日反复琢磨改良过的,笔触更加细腻,蕴含的灵力也更深厚。
画贴在胸口,谢危楼深吸一口气,那种要把灵魂撕裂的剧痛稍微缓解了一点,脸色好了一些。但那口气只撑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又皱起来,手攥着床单,指节都白了,青筋暴起。
“能撑多久?”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姜映墨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摇头道:“不知道,这幅画灵力强些,也许能撑一个时辰,也许更短。”
谢危楼闭上眼,调整呼吸,似乎在极力压制体内的躁动。
姜映墨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疼得厉害,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着他,等着那场注定的风暴。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乌云遮住了最后一丝光亮,整个京城仿佛被一块黑布笼罩。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外头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衣袂破空的声音,很轻,很急,但很多。姜映墨数不清有多少,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那种声音,像是夜鸟成群飞过,带着死亡的味道。
谢危楼猛地睁开眼,眼神清明了一瞬——那是杀意逼出来的清明。那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叱咤风云的摄政王,身上散发出令人胆寒的血煞之气。
“来了。”
话音刚落,院墙外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翻进来十几个人。黑衣蒙面,手里都提着雪亮的钢刀。月光照在刀刃上,泛着冷冷的白光,透着一股子血腥气。紧接着,前门后门同时被踹开,“砰砰”两声巨响,更多的人涌进来。
姜映墨粗略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三十个。
谢危楼翻身起来,动作迅猛,一把抽出床边的剑——那是他前几天让沈渡送来的,剑身漆黑,不反光,是杀人的利器,名唤“墨殇”。剑出鞘的瞬间,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是换了一个人,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躲我身后。”他说,声音低沉有力。
姜映墨没躲,而是迅速打开画箱,手指灵活地抽出一幅画。
第一个杀手冲上来,身法极快,刀锋直取谢危楼面门。谢危楼面无表情,手腕一翻,墨殇剑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他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地上,温热腥红。
第二个从侧面扑过来,刀光闪烁。姜映墨毫不犹豫展开画,心里想着“火”——
“呼——”
画上凭空喷出一团巨大的火球,带着灼热的气息,正砸在那人脸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去,满地打滚,火还在他身上烧,发出焦臭味。
杀手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女人还有这种手段,但很快又不要命地涌上来。纸鹤门的杀手,向来是不死不休的。
谢危楼的剑快得像闪电,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必杀的气势,每一剑都有人倒下。但人太多了,杀了一个又来两个,仿佛无穷无尽。他的动作开始变慢,脸色越来越白——毒发的症状根本压不住,体内的蛊虫在疯狂噬咬他的五脏六腑。
姜映墨不断抽画,火、箭、墙——每幅画只能用一次,每次只能撑几秒。但这几秒,够谢危楼喘口气,多杀一个人。
一张箭射穿了一个杀手的肩膀,让他手里的刀落地;一张墙挡住了一把砍向谢危楼后脑的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张火逼退了三个想冲进来的杀手,将他们的衣摆烧得焦黑。
但画快用完了。
姜映墨伸手一摸,箱子里只剩三幅。她的手指在颤抖,灵力消耗过度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又一群人冲进来,但不是黑衣人,是穿便装的汉子,个个手持刀剑,眼中喷火,冲进院子就砍向那些杀手。为首那个冲在最前头,身材魁梧,正如一头猛虎下山,正是沈渡。
“主子!”他大喊一声,声音嘶哑,“属下来迟了!”
谢危楼一剑刺倒一个杀手,喘着粗气说:“不迟!杀!”
姜映墨认出那些人——这几天晚上来过小院的那些旧部。他们个个红了眼,像是憋了很久的劲,全都发泄在这些杀手身上。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气势如虹。
双方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震天。鲜血染红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姜映墨躲在角落里,手忙脚乱地展开最后几幅画。一幅箭,射倒一个想偷袭沈渡的杀手。一幅墙,挡住三个冲过来的敌人。
最后一幅,她没动,死死攥在手里,那是最后的保命符。
杀手越来越多,旧部开始有人倒下。谢危楼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神开始涣散——毒发快压不住了,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血红一片。
姜映墨看见沈渡被两个杀手缠住,胳膊上挨了一刀,血如泉涌。看见另一个旧部被人从背后捅了心窝,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人太少了。二十三个对三十多个,还有那个未知的顶尖高手,根本打不过。
忽然,一个干瘦的老头从墙头翻下来,轻飘飘地落在院子中央,无声无息。
他穿着灰袍,手里提着一把短刀,脸上皱纹堆叠,看着像个普通的农家老翁。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邪气。他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鬼魅。
“谢危楼。”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三年了。你命真硬。”
谢危楼看见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浑身肌肉紧绷。那种锐利不是清明,是恨,是杀意,是恨不得把人撕碎的狠。
“鹤老。”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鹤老笑了,那笑容阴冷得很,露出一口黄牙:“当年让你跑了,今天,我看你往哪儿跑。把你这条命留下,祭奠我儿!”
他提刀冲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
谢危楼强撑着迎上去,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鹤老的身法诡异,刀快得像蛇,阴毒刁钻,每一刀都往要害招呼。谢危楼挡了三刀,第四刀没挡住,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但谢危楼撑不住了——他的剑开始发抖,脚步开始踉跄,眼前的世界忽明忽暗。体内的蛊虫在疯狂翻滚,剧痛让他几乎昏厥。鹤老一刀劈下来,势大力沉,他只来得及侧身,刀锋划过肩膀,血喷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
“谢危楼!”姜映墨尖叫一声,心都要碎了。
鹤老第二刀又劈下来,直取谢危楼喉咙,要一击毙命。
姜映墨想都不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挡在他身前,同时展开最后一幅画——《盾》。这是她倾尽所有灵力画出的最强防御,画的是一个厚重的青铜盾牌。
“当——!”
刀砍在无形的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鹤老手腕发麻,虎口崩裂。他瞪大眼睛看着姜映墨,像是见了鬼,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弱女子能挡住他这一刀。
“你——”
话没说完,谢危楼已经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手中的墨殇剑如毒蛇般刺出,精准地刺穿了鹤老的胸口。
“噗嗤!”
剑尖从后背透出。
鹤老低头看着胸口冒出来的剑尖,张嘴想说什么,只吐出一口黑血。那血是黑的,流在地上冒着腥臭的热气。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谢危楼抽出剑,鹤老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望着天上的圆月。
“主子!”沈渡砍翻面前的敌人,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谢危楼。
但谢危楼已经撑不住了。他晃了晃,剑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倒,像是一座崩塌的大厦。
姜映墨接住他,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谢危楼!”她拍他的脸,感觉他的皮肤冰冷得像尸体,“谢危楼!你醒醒!”
他眼睛半睁着,看着她,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嘴角有血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她手上,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更多的黑衣人涌进来,像是一片黑色的潮水。姜映墨抬头看了一眼,绝望地数不清有多少,只觉得满院子都是那些黑色的人影,死神仿佛已经降临。
旧部们围成一圈,护住他们,但人太少,挡不住。沈渡浑身是血,还在拼,但他胳膊上那道伤口太深,血一直流,动作越来越慢。
姜映墨绝望地闭上眼,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忽然,外面传来整齐划一的喊杀声,还有弓箭破空的“嗖嗖”声。
姜映墨睁开眼,看见一群穿甲胄的士兵冲进来,手里的刀箭比杀手们精良得多,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领头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素色衣裳,眼神锐利得像鹰,浑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
“太后亲卫,奉旨剿匪!”她大喝一声,声如洪钟,“杀!一个不留!”
那些穿甲胄的人训练有素,如狼似虎地扑向杀手。杀手们本来就死伤过半,被这突然出现的生力军一击,彻底溃散。有的当场被杀,有的翻墙逃跑,有的跪地求饶。
局势瞬间逆转。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只剩下一地尸体,和满地的血水。
姜映墨抱着谢危楼,浑身发抖,眼泪早就干了。
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血还在流,染红了她的衣裳,染红了地上的土,空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谢危楼……”她声音发颤,一边摇他一边喊,“谢危楼,你醒醒……你不能死……”
太后亲卫的领头走过来,蹲下探了探谢危楼的鼻息,脸色凝重。
“还有气,但很弱,随时可能断气。”她说,“得赶紧找大夫,快!”
姜映墨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再次涌出来。
“求求你,救他。”
领头点点头,一挥手,几个亲卫上来,小心地把谢危楼抬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抬一件易碎的瓷器。
姜映墨跟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住她,她推开,踉跄着跟上,目光一刻也不离开谢危楼那张苍白的脸。
院子里,月光照在一地尸体上,惨白惨白的。
鹤老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的月亮,似乎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败在一个女人手里。
纸鹤门,没了。而这一夜的噩梦,还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