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楼被抬进屋里时,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无损的地方,鲜血浸透了衣衫,脸色白得像纸,仿佛已经没了生机。
姜映墨跟着跑进来,看着他被放在床上,一动不动,胸口 barely 能看见起伏。她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凉得吓人,像是握着一块寒冰。
“大夫呢?”她回头喊,声音尖利得有些破音,“大夫怎么还不来?”
沈渡站在门口,脸上也沾满了血,那身便装已经被划得破破烂烂。他脸色凝重,眼中满是担忧:“已经去请了,太后派来的太医,很快就到。姑娘,你先冷静点。”
姜映墨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着谢危楼。他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最重的是肩上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渗。她手忙脚乱地找布,找药,想给他包扎,可是手抖得厉害,布都拿不稳,几次掉在地上。
“我来。”沈渡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布,“姑娘,你让开,我是行伍之人,懂得包扎。”
姜映墨不想让,但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只能退到一边。
沈渡手法熟练,动作利落,比姜映墨强多了,三两下就把伤口清理好,缠上布条。但谢危楼还是没醒,脸色还是白得吓人,那微弱的呼吸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太医来得很快,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提着药箱,神色匆匆。进门闻到那一屋子血腥味,眉头皱了皱,但没废话,直接奔到床边。
他翻了翻谢危楼的眼皮,又把了把脉,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甚至摇了摇头。
“怎么样?”姜映墨死死盯着太医的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太医叹了口气,放下手:“毒入肺腑,攻心伐脉,加上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这噬心蛊是苗疆奇毒,老朽只能开方子吊着他的命,但能不能醒过来……看天意。”
姜映墨脑子里轰的一声,天旋地转。
“什么叫看天意?”她猛地站起来,抓住太医的袖子,眼神疯狂,“你是太医,你必须救他!太后让你来,就是让你救活他!如果他死了,你也别想活!”
太医被她这疯癫的模样吓了一跳,苦着脸说:“姑娘,不是老朽不救,是这毒……当年谢家满门遭遇此劫,也没人能解啊。这蛊虫在心脉附近,稍有不慎就会要了他的命。老朽只能开些固本培元的药,能不能挺过来,全看他的意志力。”
姜映墨松开手,退后一步,浑身冰凉。
她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不,不能就这样放弃。
她猛地清醒过来。
“画。”她喃喃道,眼神变得坚定,“我的画。画能救他。”
她转身跑出去,不顾满院的血腥和尸体,从院子里捡回散落的画具。有些画被血浸透了,有些被踩烂了,她也不管,只捡那些还能用的。
她跑回屋里,蹲在床边,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画。
《安宁》。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能压制他痛苦的画。她画得极快,笔触却异常细腻,每一笔都倾注了她的心血和祈祷。
画完一张,她小心翼翼地贴在谢危楼胸口。画纸接触皮肤,泛起淡淡的光晕,随即消失。
谢危楼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但依然昏迷不醒。
不够。还不够。
她继续画。一张又一张。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子,在烛光下咬牙坚持,手抖得像筛糠,却依然不肯停笔。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怀疑她能不能陪主子走下去,此刻只觉得羞愧难当。
“姑娘……”他想劝。
“别吵。”姜映墨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在救他。”
太医叹了口气,开了一张方子,让人去煎药,然后摇摇头出去了,把空间留给这对苦命鸳鸯。
姜映墨画了一夜。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
第二天早上,沈渡端了碗粥进来,放在她旁边。
“姑娘,吃口东西吧。你若倒下了,谁来照顾主子?”
姜映墨没抬头,继续画。她的眼睛干涩得几乎睁不开,手指也僵硬得不听使唤,但依然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姑娘,”沈渡蹲下来,看着她满是血丝的眼睛,“主子要是醒了,看见你这样,会心疼的。你得保重身体,主子还需要你。”
姜映墨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画。
“我不吃。”她固执地说,“他醒了我再吃。他不醒,我就画到他醒为止。”
沈渡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只能无奈地站起来,退到门口,不再劝。他让人把粥热着,随时准备着。
第二天夜里,姜映墨画不动了。
她的手开始剧烈发抖,眼前阵阵发黑,灵力耗尽带来的反噬让她浑身剧痛。但她还在画,每一笔都像是在雕刻石头,艰难无比。每一幅画都贴在他胸口,希望能哪怕多给他一点生机。
她不知道自己画了多少张,只知道旁边的纸快用完了,手边的墨也快干了。
沈渡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按住她的手。
“姑娘,你得休息。你现在画出来的画已经没有灵力了,没用的。”
姜映墨抬起头,看着他。她眼睛红得吓人,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憔悴得不成样子。
“放手。”她说,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游没放:“姑娘,主子若是知道你这样糟蹋自己,一定会怪罪属下。”
“我说放手!”她猛地抽出手,力气大得惊人。
沈渡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重新拿起笔,摇摇晃晃地继续画,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第三天的傍晚,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手中的笔滑落,人往前一扑,趴在床边,脸枕在手臂上,昏睡了过去。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里还在喃喃着“谢危楼”、“别死”、“画”之类的字眼。
沈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着她趴在那里的瘦弱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敬佩和心疼。他拿来一件干净的衣裳,给她披上,然后退出去守在门口。
月亮升起来,照进屋里,清冷孤寂。
谢危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宛如死尸。
忽然,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那紧闭了三天三夜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入眼的是陌生的屋顶,还有那熟悉的、淡淡的墨香。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的是床边的姜映墨。她趴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和墨迹,衣裳上沾着血,那是他的血,也是她的心血。她瘦了一圈,下巴尖削,显得格外让人心疼。
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温暖。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却发现手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还是咬牙,一点点抬起来,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手指粗糙地摩挲了一下。
姜映墨猛地惊醒。
她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看见他睁着眼,正在看着她,那眼神虽然虚弱,却充满了温柔。
她愣了一瞬,像是怕是幻觉,不敢动。然后,眼泪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
“你醒了……”她声音发颤,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去擦眼泪,却又忍不住去摸他的脸,“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呜呜……”
谢危楼看着她哭得像个花猫,嘴角费力地动了动,露出一个极其虚弱却极其真实的笑。
“还没娶你……”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舍不得死……”
姜映墨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一拳锤在他那个没受伤的肩膀上。
“你混蛋!这时候还想着这个!”
她趴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孩子,把这些天的害怕、担心、绝望、疲惫全都哭了出来。眼泪把他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但她顾不上,只是哭,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谢危楼抬手,费力地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傻子。”他轻声说,“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门外,沈渡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住。
然后他那张总是绷紧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他没有打扰,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对着外面的兄弟们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屋里,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
姜映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却破涕为笑。
“你再吓我,我就真画一万幅遗像,把你画成猪头。”
谢危楼笑了,这次笑得出声了,虽然很轻,牵动了伤口让他皱了皱眉,但他是真的开心。
“好。”他说,“不吓了。这辈子都不吓你了。”
姜映墨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跑出去。
“大夫!大夫!死老头!他醒了!”
院子里,沈渡和几个旧部正在守夜,听见喊声都激动地站起来。
太医提着药箱跑进去,一边跑一边嘀咕“怎么说话呢”,但脸上也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进去把了把脉,脸上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命保住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这蛊毒竟然被压制住了……这姑娘的画,竟然真有奇效。不过身子虚得很,元气大伤,得好好养着,这些天绝不能再折腾了。”
姜映墨听到“命保住了”四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差点滑到地上去。
沈渡走过来,对着她深深行了一礼,动作郑重。
“姑娘,”他说,“属下替主子,谢您。您不仅是主子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
姜映墨摆摆手,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现在不想听这些客套话,只想睡觉。
但她没睡,而是强撑着又走回床边,坐下,握着谢危楼的手。
谢危楼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依赖,是深情,也是一种承诺。
“睡吧。”他说,“我看着你。”
姜映墨确实撑不住了,趴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谢危楼看着她的睡颜,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这一夜,很长,也很暖。窗外的那轮圆月,终于缺了一角,却也显得格外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