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朝,气氛不对得很。
天还没亮透,凛冽的寒风卷着枯叶,文武百官就已经站满了大殿。往常这时候还有人小声交头接耳,交换一下各部的消息,今天却静得很,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旗杆的呼啸声,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端王站在百官之首,手里捧着笏板,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看起来雍容华贵。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笑得越温和,心里越有算计,那双狭长的眼睛里藏着毒蛇般的阴冷。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才十二岁的孩子,身形还有些单薄,却已经学会了面无表情。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下面的群臣,试图维持住帝王的威仪。
帘子后头,太后端坐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转得很慢。
议事刚过半,端王忽然站了出来。
“臣有本要奏。”
小皇帝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畏惧:“皇叔请讲。”
端王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太后垂帘的方向,像是一把利剑。
“臣弹劾太后——勾结外臣,意图不轨,祸乱朝纲。”
朝堂上瞬间炸了锅,像是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什么?”
“端王疯了?竟敢弹劾太后!”
“这是要翻天啊……”
小皇帝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太后的方向,手指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
帘子后头,太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端王,”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很,听不出喜怒,“你说哀家勾结外臣,意图不轨?这罪名可大了。可有证据?”
端王转身,对着群臣朗声道,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太后这些年,表面上在慈恩寺修行,吃斋念佛,实则在暗中培植势力。揽月楼——那是什么地方?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可太后的人却在里头进出,收罗消息,笼络人心,意图何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狠:“还有那个新来的御用画师,姜映墨——她是姜家的弃女,却被太后收在身边,日日进宫,形迹可疑。太后想干什么?是想效仿前朝故事,把持朝政吗?”
群臣窃窃私语,舆论开始发酵。
有人开始附和:“端王说得有理……太后确实过于干政了。”
“姜家那个女儿,确实来路不明。”
“嘘,别乱说,小心掉脑袋。”
太后没说话,只是看着端王,眼神冷得像冰。
小皇帝忽然开口,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坚定的维护:“皇叔,姜画师的画朕看过,画得很好,那是祥瑞之兆。太后喜欢她的画,有什么问题?朕也喜欢。”
端王看向小皇帝,笑容不变,眼神却轻蔑:“皇上年幼,不知人心险恶。那姜映墨来历不明,谁知道是不是别国安插的眼线?还有她身边那个随从,脸上有疤,行踪诡异,臣的人查过,根本查不到底细,像个亡命之徒。”
小皇帝还要说话,太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种威严。
“端王,”太后说,“你说哀家勾结外臣,那哀家问你——三年前,谢家满门被灭,是谁在背后搞鬼?”
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谢家,那是朝廷的禁忌,是所有人的噩梦。
端王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
太后继续说,声音陡然拔高:“谢家三百多口,一夜之间全死了。老摄政王,他的儿子儿媳,还有襁褓里的婴儿——那是忠良之后!你告诉哀家,是谁干的?是谁那样狠心,斩草除根?”
朝堂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端王盯着太后,眼神阴冷下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
“太后这是要翻旧账?此事早已定性,是谢家谋反,罪有应得。”
太后冷笑:“哀家不翻旧账,哀家只想知道,那些忠良之后,如今在哪儿?是不是有人想要斩尽杀绝,好坐稳自己的位子?”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群臣中响起,洪亮有力。
“臣也有本要奏!”
一个中年官员站出来,捧着笏板,面色严肃,一身正气。他是御史台的人,姓周,平时话不多,刚正不阿,但每次开口都能让人记住。
端王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周御史朗声道:“臣弹劾端王——豢养死士,谋害忠良,结党营私!”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
端王脸色彻底变了,变得铁青。
周御史继续说,字字珠玑:“三年前谢家一案,疑点重重。臣查阅卷宗,发现多处漏洞,证词前后矛盾,明显是被人伪造。而这些年,端王府中豢养大批死士,以‘纸鹤门’之名,在京城内外作案无数,残害异己。臣有人证物证,请皇上明察!”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双手呈上。
小皇帝身边的太监接过去,送到御前。
小皇帝打开看了看,脸色凝重起来,手都在微微颤抖。
端王盯着周御史,眼神阴狠得像是要吃人。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冷笑一声:“周御史,你这些所谓的证据,从哪儿来的?该不会是有人指使吧?你这御史台,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的走狗?”
周御史不卑不亢,挺直脊梁:“臣身为御史,风闻奏事,是职责所在。证据确凿,端王若有异议,大可当堂对质。臣不信,这天下就没有王法了!”
端王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时,又有几个大臣站出来,显然是早有准备。
“臣附议!端王平日里飞扬跋扈,早就该查了!”
“臣也附议!纸鹤门作恶多端,早就该剿灭!”
“端王这些年所为,朝中人人皆知,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端王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谢危楼。
是他。
只有他,能让这些平时缩着脖子的御史突然发难。只有他,能让这些不怕死的人联合起来。他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证据,还有足以震慑全场的气势。
他真的回来了。
散朝后,端王走出大殿,脸色铁青,脚步匆匆。
他的幕僚迎上来,压低声音问:“王爷,那几个御史突然发难,怕是……”
“我知道。”端王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从牙缝里挤出来,“是谢危楼。他没死,他回来了。”
幕僚一愣,脸色大变:“王爷的意思是……”
端王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太后的人,那些突然跳出来的御史,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画师——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人。
谢危楼。
他真的回来了。
端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渗出了血。
“走。回府。”
回到端王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像一尊雕像。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他忽然开口:“来人。”
一个黑衣人像影子一样闪进来。
“传令下去,所有人都准备好。”端王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不能再等了。既然他不死心,那就彻底让他死透。”
黑衣人领命退下。
端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谢危楼,”他喃喃道,眼中闪过疯狂,“三年前让你跑了,这次,咱们看看谁死谁活。”
太后寝宫里,太后坐在软榻上,手里还捻着那串佛珠,却再也没转动。
小皇帝坐在她旁边,仰着头问,眼里带着担忧:“母后,今天那些大臣,是皇叔安排的吗?”
太后看了他一眼,眼神柔和下来:“有些是,有些不是。但这都不重要了。”
小皇帝眨眨眼:“母后,皇叔是不是快回来了?”
太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快了。再等几天,这朝堂就干净了。”
窗外,月亮终于出来了。
照在宫里,照在街上,照在那座小院的门前。
谢危楼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眼中闪烁着寒光。
姜映墨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谢危楼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快了。”他说,“最后一步了。”
姜映墨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月亮很圆,照得一地银白,也照亮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