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映墨就进了宫。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她刚下车,就看见一个太监小跑着迎上来。那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姓方,在寿康宫当差二十多年了,姜映墨见过几次。
“姜姑娘,太后娘娘请您过去。”方公公弯着腰,脸上堆着笑,但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
姜映墨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长长的宫道,走过一道道门,终于到了寿康宫。方公公在门口停下,朝里面禀报了一声,才侧身让姜映墨进去。
太后坐在软榻上,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裳,头上只插了根玉簪。她脸色比昨天还差,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夜没睡。手里捻着佛珠,捻得很快,珠子和珠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太后娘娘。”姜映墨行了个礼。
太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平时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微红。
“过来坐。”
姜映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太后握住她的手。太后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微微发颤。
“哀家都知道了。”太后开口,声音沙哑,“三年。”
姜映墨心里一酸,不知道说什么。
太后继续说,声音发颤:“那孩子命苦。从小没享过几天福,在宫里头战战兢兢长大。后来谢家出事,他一个人护着皇上杀出重围,中了那毒,一躲就是三年。哀家以为他死了,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了……”
她说不下去了。
姜映墨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太后娘娘,会有办法的。”
太后看着她,眼眶更红了。
“办法?太医都没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
姜映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太后忽然站起来,拉着她的手。
“走。”
姜映墨一愣:“去哪儿?”
太后说:“藏书阁。哀家记得,先帝收藏过一本古籍,里头记载了各种蛊毒。说不定有解噬心蛊的法子。”
姜映墨心里一动,赶紧跟着站起来。
藏书阁在皇宫最深处,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在阳光下显得古朴厚重。门口守着两个老太监,都须发花白,见太后来了,赶紧跪下。
太后没理他们,直接推门进去。
一楼二楼都是普通的书,经史子集,堆得满满当当。书架一排排的,高得几乎要碰到屋顶。空气里有一股纸张和墨混合的味道,还有陈年的灰尘味。
太后没停留,直接往三楼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姜映墨跟在后面,看着太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端庄威严的女人,此刻只是一个担心儿子的母亲。
三楼全是古籍,一架子一架子的,落满了灰。有些书卷都发黄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太后让两个老太监帮忙找,自己也在架子上翻。
“叫什么来着……”太后皱着眉,一本一本翻过去,“《南疆蛊术》,对,就是这本。”
姜映墨也开始帮忙找。她踮着脚,在架子上搜寻,偶尔抽出一本翻翻,又放回去。
一个老太监爬上梯子,在最顶层翻了好一会儿,抽出一本泛黄的书。
“太后娘娘,可是这本?”
太后接过来一看,眼睛亮了。
“就是它。”
她把书递给姜映墨。
姜映墨接过,小心翼翼翻开。书页脆得很,一碰就要碎,她屏住呼吸,一页一页翻着。书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有些地方墨迹都淡了,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太后凑过来,两人一起看。
翻到中间,姜映墨忽然停住。
“噬心蛊”三个字,写在中间一页。
她心跳加快,往下看——
“噬心蛊,南疆奇毒。中者每月十五发作,发作时心如刀绞,神志不清。三年后,蛊入肺腑,必死无疑。”
姜映墨手一抖,书页差点被她撕破。
太后按住她的手,示意她继续往下看。
“解蛊之法:需三味奇药。一曰千年雪莲,生于北境雪山之巅;二曰龙血灵芝,长于南疆瘴林深处;三曰凤凰胆,藏于东海蛟龙腹中。三药齐聚,以特殊之法炼制,可解此蛊。”
姜映墨看完,合上书。
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
“北境雪山,南疆瘴林,东海蛟龙……”太后喃喃道,“这三个地方,一个比一个凶险。”
姜映墨站起来,把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我去找。”
太后一愣,拉住她。
“傻孩子,你知道多危险吗?北境雪山,常年积雪,去了就回不来。南疆瘴林,毒气弥漫,进去就出不来。东海蛟龙,那是凶兽,吃人不吐骨头!”
姜映墨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太后娘娘,”她说,一字一句,“他是我男人。”
太后愣住了。
姜映墨继续说:“他只剩三年。三年,够我跑这三个地方了。”
太后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好孩子……”她声音发颤,拉着姜映墨的手,握得死紧,“哀家替那孩子,谢谢你。”
姜映墨摇摇头。
“不用谢。他是我的人,我护着。”
她把书收好,朝太后行了个礼。
“太后娘娘,民女先回去了。还得跟他商量。”
太后点点头,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去吧。需要什么,尽管说。银子、人、马,只要哀家有的,你尽管开口。”
姜映墨点头,转身往外走。
出了寿康宫,她抱着那本古籍,走得很快。脚下的宫道长长的,看不到尽头,但她一步都没停。
脑子里已经转开了——北境雪山,南疆瘴林,东海蛟龙。
三个地方,三味药。
三年时间。
够不够?
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
出了宫门,谢危楼靠在老地方等她。那是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有块大石头,他每天都坐在那儿等。
看见她出来,他站起身,迎上来。看见她怀里的书,他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姜映墨把书递给他。
谢危楼翻开,看见那一页,沉默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姜映墨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去?”
姜映墨点头。
谢危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傻子。”他说,声音闷闷的,埋在她肩窝里。
姜映墨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有点快,但很稳。
“你才傻。”她闷闷地说。
谢危楼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夕阳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宫门缓缓关上。
姜映墨忽然说:“谢危楼。”
“嗯?”
“咱们一起。”
谢危楼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只是继续说:“不管去哪儿,一起。”
谢危楼笑了,笑得很轻。
“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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