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刚从吏部的档案堆里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揉揉酸胀的脖子,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沈晚熟,听声音落地沉稳有力,不像那些文官轻飘飘的,倒像是当兵的。
“沈大人!林大人!”
来人一身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挂着未干的露水,腰间的佩刀磕碰在门框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林小弟吓了一跳,手里的毛笔一抖,墨汁在刚整理好的“履历双备份”表格上晕开了一大团黑点。他心疼地抽了口气:“哎哟,我的表格!你这是吃了炮仗还是怎么了?这么急吼吼的?”
沈晚却已经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那信使的腰牌上——镇北军。
“出什么事了?”沈晚绕过桌案,快步走到那信使面前,“边关这时候来人,莫非是……”
信使喘着粗气,单膝跪地,手里高高举着一封带着火漆的文书:“沈大人,林大人!十万火急!镇北军大营烽火台出事了!主帅请二位速去边关验尸!”
“烽火台?”林小弟眉头一皱,把那团墨迹暂时抛在脑后,“烽火台那就是个点火报信的地方,能出什么事?失火了?”
“要是失火就好了。”信使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死了人。而且……死得蹊跷。守军打开烽火台的门一看,里头……里头全是白的。”
“全是白的?”沈晚心里“咯噔”一下,作为法医的职业本能让她瞬间想到了某些不好的画面,“你是说白骨?”
“小的……小的没敢细看,只听回来的老兵说,那守烽火台的校尉,整个人缩在墙角,肉都没了,就剩副骨架子挂着衣服,那眼珠子瞪得……咳咳,反正将军说了,非得请沈大人去瞧瞧,不然这案子没法破,军心都要乱了。”
沈晚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林小弟:“林大人,看来咱们这吏部的新规还没热乎,就得先去边关凉快凉快了。”
林小弟一听要去边关,脸瞬间皱成了一团苦瓜:“边关?那地界风沙大得能把人皮磨掉一层,我这小身板……”
“不去?”沈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我只好跟皇上说,林大人忙着在家裱糊表格,这人命关天的案子,让我一个人带着大理寺的仵作去了?”
“去!我去!”林小弟一拍大腿,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顺手抓起挂在架上的官帽扣在头上,“谁说我不去的?本官这就去收拾行李!我也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烽火台闹鬼!”
……
去往边关的路并不平坦。
马车颠簸得厉害,沈晚坐在车里,手里拿着那张镇北军送来的简报,看了不下十遍。
“晚儿,你别看了,那纸上就那么几行字,都快让你看出花儿来了。”坐在对面的林小弟脸色蜡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为了防晕车准备的不锈钢——不,他自个儿做的铜水壶,“这信使除了说是白骨,别的啥也没说,你说会不会是那种……传染病?”
沈晚放下简报,挑眉看他:“若是传染病,死的可不止一个。而且烽火台孤悬在外,若是瘟疫,那周边的村落早该报官了。这更像是一起非正常死亡事件。”
“非正常……”林小弟咽了口唾沫,“你是说被人杀的?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会去杀一个看烽火台的穷校尉?”
“为了钱,为了仇,或者为了掩盖什么。”沈晚轻声说道,“有时候,越是偏僻的地方,越藏着见不得光的事。而且,信使说‘肉都没了’,这如果是短时间内发生的,那凶手的手法……”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眼神里透出一股寒意。能在短时间内让尸体高度腐败甚至只剩骨架,这背后要么是极特殊的药物,要么就是某种极凶残的手段。
三天后,马车终于驶入了镇北军的地界。
远远地,就能看到那蜿蜒的长城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山脊之上。而烽火台,就像是这巨龙背上一颗颗狰狞的鳞片。
接应他们的是镇北军的一位副将,名叫赵铁,长得人如其名,黑红脸膛,络腮胡子像钢针一样炸着。
“沈大人,林大人,一路辛苦!”赵铁嗓门洪亮,震得沈晚耳膜嗡嗡响,“末将奉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赵将军客气。”林小弟扶着车门,腿有点软,强撑着面子下了车,“这风……确实挺硬朗的。”
赵铁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苦地方,没京城养人。不过二位既然来了,就好办了。那出事的烽火台叫‘鹰嘴崖’,位置最险,平日里也就三五个人轮换。这次死的那个叫张猛,是个老兵油子,身子骨壮得像牛,谁能想到……”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不解。
“赵将军,现场保护得怎么样?”沈晚没空寒暄,直接问道,“有没有人进去过?”
“除了发现尸体的两个守卫,没人敢进。”赵铁叹了口气,“那两个小子现在还在营医那里灌安神汤呢,吓坏了,说是看见了……那是活人不该看的东西。”
“活人不该看的东西?”林小弟缩了缩脖子,“赵将军,咱们都是唯物主义者,这世上除了活人就是死人,哪有第三种?”
沈晚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林大人这话说的倒是硬气。待会儿见了,可别腿软。”
“谁……谁腿软了?”林小弟挺了挺胸,随即又小声嘀咕,“也就是有点低血糖而已。”
去往鹰嘴崖的路只能骑马。
沈晚虽然不算精通骑术,但也策马跟在赵铁身后。越往上走,风越大,呼啸的风声像是在耳边鬼哭狼嚎。
终于,一座孤零零的石砌高台出现在视线尽头。那烽火台建在悬崖边上,三面都是万丈深渊,唯一的入口是一条窄窄的山道。
此时,烽火台的大门紧闭着,门口守着几个士兵,见赵铁来了,这才立正敬礼,手有些发抖地去开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股阴冷的风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晚鼻子动了动。不是尸臭,更像是一种……霉味混合着某种焦糊味。
“大人,就在……就在上面。”带路的士兵声音哆嗦着,指了指通往烽火台顶部的阶梯,“尸体……还在那放着,没敢动。”
沈晚点亮了手里的风灯,率先踏上了台阶。林小弟紧随其后,虽然手里拿着刀鞘,但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沈晚的衣摆。
“林大人,你能不能松开点?”沈晚无奈道,“我要怎么验尸?”
“我这是……给你借个光!”林小弟嘴硬道。
登上烽火台顶部,空间并不大。中间是个巨大的铁架,用来堆放柴草点火。而在角落里,果然缩着一团黑影。
沈晚举着风灯走近了些。
光线照亮了那团黑影。
那是一件灰扑扑的军衣,尺寸宽大。而在那衣服里面,确实正如信使所说,是一具已经干瘪变形的骨架。那骨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势,双手抱在胸前,膝盖弯曲,像是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头骨上还连着几缕干枯的头发,眼眶深陷,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林小弟借着光看了一眼,忍不住“哎哟”一声,捂住嘴别过头去,差点没吐出来:“这……这也太吓人了!这才死了几天啊?怎么就成……这就成这样了?”
“这不像自然腐败。”沈晚蹲下身,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先仔细观察。
她戴上随身携带的薄皮手套,轻轻拨弄了一下那衣服的下摆。奇怪的是,衣服下面并没有大量的尸油或者腐败液体渗出。
“赵将军,张猛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沈晚沉声问道。
赵铁站在梯口,没敢上来,探头答道:“算上今天,整整五天。最后一次换岗是五天前的傍晚。”
“五天。”沈晚喃喃自语,“在这边关这样的气候下,五天时间尸体也就是巨人观或者高度腐败,绝不可能变成这种干尸状。除非……”
她伸手在骨架的肋骨处按了按。
触感坚硬,甚至有些酥脆。
“除非什么?”林小弟稍微缓过点劲儿来,好奇地凑过来问,“除非有人把他给烤干了?”
沈晚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严肃:“你别说,还真让你猜对了一半。但这火,不是普通的火。”
她指着地上的一些灰烬说道:“看这里。”
林小弟凑过去看了看:“啥灰啊?黑乎乎的。”
“这是草木灰,但混杂了大量的硫磺、硝石,还有……这个。”沈晚用镊子从灰烬里夹起一点点残留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是一些强腐蚀性的矿物粉末。这烽火台底部是不是有火道?”
“对!烽火台点火都在底下的炉膛里,热气和烟顺着这些砖缝上来,把上面的柴草烘干,一点就着。”赵铁在下头大声说道。
“张猛是被困在这个上面了。”沈晚站起身,环视四周,“凶手不仅杀了他,还利用了烽火台的结构。这上面的温度极高,加上这些特殊的粉末形成的高温腐蚀性烟雾,就像是在蒸桑拿的同时用强酸熏蒸。”
“这就是‘速干’。”沈晚看着那具骨架,语气森冷,“凶手不仅要他死,还要让他死得很难受,而且……要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这副鬼样子,来制造恐惧。”
“制造恐惧?”林小弟打了个哆嗦,“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也许就是为了恐吓镇北军。”沈晚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具骨架的手上。
在那干枯的指骨间,似乎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沈晚小心翼翼地想要掰开那只手,却发现骨头已经非常脆弱,稍一用力,指骨就断裂了。
“林大人,把你那把精钢的小刀借我用用。”
林小弟虽然心疼那把刀,但还是乖乖递了过去。沈晚用刀尖轻轻剔除指骨间的粘连物,终于,一枚小小的铜牌露了出来。
铜牌上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鹰。
“这是什么?”林小弟凑过来,“这是军中的信物吗?怎么没见过?”
赵铁在下面听了,脸色猛地一变,噔噔噔跑上来几级台阶,盯着那铜牌看了半晌,声音变得干涩无比:“这是……‘死士令’!那是十年前,叛军残部用的东西!可是……他们不是早被肃清了吗?”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烽火台顶上的残旗猎猎作响。
沈晚握着那枚铜牌,迎着风站起身,眼神冷冽:“看来,这烽火台下的白骨,不仅仅是杀人案那么简单。这火,十年前就没灭干净,现在又要烧起来了。”
林小弟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沈晚,又看了看那具狰狞的骨架,小声问道:“晚儿啊,咱们这趟,是不是摊上大事了?”
沈晚回头,冲他微微一笑:“大事?正好,我这人不怕事,就怕案子不够难。赵将军,封锁消息,这鹰嘴崖,从现在起归我接管了!”
赵铁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敬礼,大声喝道:“是!听凭沈大人调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