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铅灰,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大柱送他们到山脚,那是雪线边缘的最后一块裸露岩石。他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片白茫茫、几乎与天际连为一体的雪坡,眼神里满是敬畏和恐惧。
“再往里我就不能去了。”大柱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顺着这条脊线往上走,大约三天能到冰裂缝那地方。那是鬼门关,图上有标注,你们……自己小心。”
姜映墨点点头,将身上的包袱紧了紧,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水囊和画具。每一个动作都有些僵硬,那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冷。
大柱看着两人单薄的身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阻,但最终只是憋出一句:“活着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步伐急促,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他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像是从未存在过。
姜映墨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瞬间灌进肺里,冻得她胸腔一阵刺痛。她抬头,看着眼前的雪山。
真白。
白得晃眼,白得单调,白得让人心里发虚。雪坡往上延伸,陡峭得像是要直插云霄,根本看不见尽头。风吹过来,卷起一片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有人拿着细针在扎。她裹紧了那件从京城带来的厚皮袄,还是觉得冷,那冷意顺着骨缝往里钻。
谢危楼走过来,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但在这种极寒天气下,那点体温根本不够看。
“走。”他低声说,声音沉稳有力,像是要驱散她心头的寒意。
两人开始往上爬。
一开始还好,虽然有路,虽然陡峭,但还能勉强下脚。可越往上走,环境越发恶劣。雪越来越厚,不再是表面那层硬壳,而是松软的粉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拔出来都要费半天劲。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疼,呼出来的气瞬间就在睫毛和围巾上结成了白霜。
谢危楼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虽然内力深厚,但毕竟旧伤未愈,又中了噬心蛊,身体底子其实很虚。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额头上的汗刚冒出来就结成了冰碴子,挂在发梢上。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用自身的力量带着她往上走。
“歇会儿……”姜映墨实在撑不住了,拉住他,一屁股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谢危楼摇头,眉头紧锁:“不能歇,这地方气温太低,一歇体温降下来,就起不来了。”
姜映墨知道他说得对,在雪山里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但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嘴唇冻得发紫,眼窝深陷,她心疼得不行。
她忽然想起那个一直存在脑海里、却鲜少用到的“系统”。
这一路走来,她积攒了一些“惊艳值”,平时都舍不得用。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翻,找到一样东西——
【御寒技能:消耗100惊艳值,可抵御严寒,调节体温,持续十二个时辰。】
平时觉得这技能鸡肋,现在却是救命的神技。她毫不犹豫点了兑换。
“叮”的一声轻响。
一股暖意毫无征兆地从身体深处涌出来,像是一团温火在丹田点燃,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姜映墨猛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瞬间被扔进了暖房。手脚不冷了,脸不冷了,连呼吸都顺畅了。那股暖流从心口蔓延到指尖,舒服得她想叹气。
“怎么了?”谢危楼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上似乎没了颤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姜映墨不想让他担心系统的事,摇摇头,眼神明亮:“没事,突然觉得有劲儿了。走吧。”
有了御寒技能,姜映墨的脚步轻快了许多,甚至能反过来扶着谢危楼。可即便如此,雪山的险峻依旧超乎想象。
又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两人终于到了半山腰。这里已经看不见任何裸露的石头了,到处都是雪,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悬崖。雪坡越来越陡,有时候要手脚并用,抠着冰面上的缝隙才能爬上去。风越来越大,刮得人站不稳,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姜映墨正低头看着老郑给的羊皮地图,确认路线,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沉闷得可怕,像是地底深处的闷雷,又像是巨兽的低吼。她下意识地抬头,瞳孔猛地收缩。
远处的雪坡上,一道白色的裂缝迅速裂开,紧接着,无数积雪崩塌而下,化作一道白色的死亡线,正往下滚。
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
“雪崩!”谢危楼大吼一声,一把拉住她的手,就要往旁边跑。
但那雪崩太快了,那是大自然的怒火,人力根本无法抗衡。铺天盖地的白色雪浪像海啸一样压过来,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就要吞噬一切。
根本跑不掉!
谢危楼眼神一狠,猛地把她护在身下,背对着雪崩的方向,用身体为她挡住即将到来的撞击。
姜映墨脑子一片空白,恐惧像是一只大手攥住了心脏。但在那一瞬间,求生欲让她做出了本能反应。她手摸出怀里的炭笔,在随手抽出的那张纸上疯狂地画。
画什么?
墙!冰墙!最坚固的冰墙!
她画得飞快,手抖得厉害,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挡住!挡住!一定要挡住!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雪崩砸下来了。
“轰隆隆——!”
巨响震得耳朵都快聋了,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铺天盖地的雪压过来,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只感觉谢危楼的身体紧紧贴着她,死死把她护在怀里,像是一块磐石。
但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一堵厚重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冰墙凭空出现,挡在两人身前。巨大的雪流撞击在冰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雪沫四溅。雪从墙两边分流过去,轰隆隆的巨响震得冰墙都在颤抖,但那墙始终屹立不倒。
姜映墨抱着谢危楼,浑身发抖,指节用力到发白。
过了很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声音终于停了。
冰墙消失了,那是画作的灵力耗尽了。
两人被雪埋了一半,身上盖了厚厚一层雪,但还活着。
姜映墨大口喘着气,肺部因为缺氧而火烧火燎。她拼命推开身上的雪,爬起来,去拉谢危楼。
“谢危楼!谢危楼!”
谢危楼没动。
她心里猛地一紧,像是坠入冰窟。她疯了一样把他从雪里扒出来,动作慌乱。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角挂着一丝刺眼的鲜红。那是内脏受损的征兆。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谢危楼!”她拍他的脸,眼泪瞬间涌出来,“你醒醒!别吓我!”
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着她哭花的脸,他勉强笑了一下,笑容虚弱而苍白。
“没事……咳……”一开口,又是一口血涌出来。
姜映墨眼泪一下子决堤,啪嗒啪嗒掉在他脸上。
“你他妈的……你说过不丢下我的……”
她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的手冰冷,像是死人的手。她摸他的额头,凉的;摸他的脸,凉的;摸他的脉搏,细若游丝。
“药呢?”她手忙脚乱地翻包袱,手指冻得僵硬,“你的药呢?太医给的保心丸呢?”
谢危楼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别找了。”他喘着气,声音虚弱,“没用的。刚才那一震,伤了心脉。药……压不住了。”
姜映墨看着他,绝望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背你下山。”她擦了一把眼泪,说着就要把他往背上拽,“不管雪莲了,我们下山!”
谢危楼拉住她的手,力气却大得惊人,眼神坚定地摇头。
“下山……也是死。雪莲就在上面……只有雪莲能救命……”
姜映墨瞪着他:“你都这样了,还怎么上去?你会死的!”
谢危楼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那是深入骨髓的固执,是对生的渴望,也是对她的不舍。
“你一个人上去,我不放心。那上面……危险。”
姜映墨愣住,眼泪止不住地流。
谢危楼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在抖,但动作很温柔。
“扶我起来。”
姜映墨咬着嘴唇,咬出了血腥味,最后还是咬着牙把他扶起来。
两人站着,看着上面那片更加陡峭、更加险恶的雪坡。
雪莲,就在上面。
那是唯一的希望。
“走。”谢危楼说,声音沙哑却决绝。
姜映墨扶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身后,雪崩留下的巨大伤痕还在,那是大自然留下的警告。
但两人都没回头,也不能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