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楼在王府里足足养了半个月，才总算能下床走动了。
这半个月里，姜映墨天天陪着他，给他画画、熬药、说话解闷。太后隔三差五就派人来送东西，各种名贵的补品、时兴的衣裳、精致的首饰，堆了半间屋子。小皇帝也来过两回，坐在床边跟谢危楼说朝里的事，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地询问意见。
姜映墨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东西，心里总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她还住在漏雨的破屋里，为了一口吃的发愁，为了几两银子跟人讨价还价。现在，太后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养着，小皇帝一口一个皇婶叫着，摄政王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这人生的际遇，真是比话本里的故事还要离奇。
这天早上，天气晴朗，宫里来了圣旨。
一个小太监站在院子正中央，身后跟着几个捧着托盘的内侍，手里捧着明黄的卷轴，扯着尖细的嗓子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王谢危楼，忠勇可嘉，功在社稷，力挽狂澜。姜氏映墨，贤良淑德，蕙质兰心，才情绝艳。二人情投意合，患难与共，实乃天作之合。特赐婚，封姜氏为安国夫人，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绫罗绸缎百匹。择日完婚，钦此。”
姜映墨跪在那儿，听完圣旨，整个人都愣住了。
安国夫人？这封号听着就尊贵无比。
黄金万两？良田千顷？这得是多少钱财？
小太监满脸堆笑地把圣旨递过来：“姜姑娘，接旨吧。这可是皇上和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意，特意挑的好封号，安国，安国，那是保家安国的意思。”
姜映墨接过沉甸甸的圣旨，站起来，整个人还是懵的，像是在做梦。
谢危楼走过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着调侃：“傻了？怎么，万两黄金还不满意？”
姜映墨瞪他一眼，回过神来：“你才傻了。我是觉得……这太隆重了。”
她把圣旨收好，心里那点恍惚还没过去。她不过是个被家族抛弃的女儿，如今却要得此殊荣。
消息传得很快，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
不到一天，全京城都知道了——摄政王要娶亲了！娶的是姜家那个被赶出门的嫡女，那个传闻中脸上有疤、声名狼藉的弃女！
朝堂上，几个老臣凑在一起议论，神色复杂。
“姜家那个？不是被安远伯府退婚了吗？怎么攀上了摄政王？”
“就是她！听说在百花宴上画了一幅会动的画，太后喜欢的不得了。后来宫廷画师选拔赛又拿了魁首，现在可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连皇上都夸她。”
“啧啧，这命，真是说不准。当初谁看得起她？如今倒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也有人酸溜溜的，语气里满是嫉妒：“什么命好，不就是攀上高枝了吗？狐媚手段罢了。”
这话恰好被刚下朝的谢危楼听到。他脚步一顿，停下身子。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冷冷地盯着那个说话的大臣。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你说什么？”
那大臣吓得浑身一哆嗦，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磕绊绊：“王、王爷饶命，臣什么都没说……臣失言，臣失言！”
谢危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拂袖而去。
那大臣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半天起不来。
消息传到姜府，姜丞相正在书房喝茶，听完管家的话，愣了半晌，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她要当摄政王妃？还是安国夫人？”
管家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道：“是，皇上亲自赐婚，封安国夫人。黄金万两，良田千顷，都是明旨上写的，现在全京城都在传。”
姜丞相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神色懊悔又激动。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为了家族名声，亲自把姜映墨赶出家门，说她丢尽了姜家的脸。那时候她脸上还有疤，穿着破衣裳，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眼神空洞地转身走了。
现在……
“快，备车！”他大喊一声，“我要去摄政王府！”
姜丞相带着人火急火燎地赶到摄政王府时，谢危楼正在院子里陪姜映墨画画。姜映墨在画一枝傲雪的红梅，笔触苍劲有力，谢危楼站在旁边看，时不时低声指点两句，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情。
门房通报了一声，谢危楼头都没抬，冷声道：“不见。”
姜丞相却不肯走，硬是让人传话说想念女儿。
姜映墨停笔，想了想，淡淡道：“让他进来吧。有些账，也该算清楚了。”
谢危楼眉头微皱，但还是依了她。
姜丞相一进门，看见姜映墨，立马换上一副痛心疾首、慈父情深的模样，快步走上来。
“映墨啊！爹来看你了！听说你要成亲了，爹替你高兴啊！这些年是爹不对，不该听信谗言赶你出门，让你受苦了……”
姜映墨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笔，没动，也没抬头。
姜丞相见她不理，有些尴尬，继续堆着笑说：“你看，你成亲这么大的事，娘家总得出面吧？爹跟你娘商量了，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份嫁妆，虽然比不上王府的排场，但也算是姜家的一点心意……”
“不用。”
姜丞相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姜映墨终于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不需要。那宅子里的东西，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柳氏在旁边急了，往前一步，尖声道：“映墨啊，以前是娘不对，但娘也是为你好啊！那时候你的名声……”
“为我好？”姜映墨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把我赶出门，任我自生自灭，是为我好？纵容姜如雪欺辱我，是为我好？”
柳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直躲在后面的姜如雪忽然走上前，眼眶红红的，看着姜映墨，眼泪说来就来。
“姐姐，我错了。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嫉妒你，不该……不该那样对你。姐姐你现在风光了，就原谅我好不好？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可怜得很。
姜映墨看着她这副做派，忽然觉得好笑。她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着外头淡淡喊了一声。
“来人。”
几个身材魁梧的仆人立刻跑过来。
姜映墨指着姜如雪，语气冰冷：“把她轰出去。以后王府不欢迎姜家人。”
姜如雪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绝情！我是你妹妹啊！”
姜映墨没理她，转身往回走。
姜如雪被仆人往外拖，她拼命挣扎，哭喊声凄厉：“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吧！你有没有良心啊！”
姜映墨走到楼梯口，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眼神漠然。
“错哪儿了？”
姜如雪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看起来滑稽可笑。
姜映墨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姜如雪张了张嘴，眼神躲闪，嘴唇哆嗦了半天，就是说不出一句具体的错处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或者说，她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
姜映墨冷笑一下。
“等你想清楚错哪儿了，再来假惺惺地哭吧。”
她转身上了楼，背影决绝，没再回头。
姜丞相和柳氏站在那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柳氏气得想骂人，但对上谢危楼那双阴沉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危楼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仆人吩咐：“送客。以后姜家人来访，一律挡回去。”
两个仆人上来，面无表情地“请”姜丞相和柳氏出去。
姜丞相回头看了一眼摄政王府的大门，最终只能叹了口气，灰溜溜地走了。
楼上，姜映墨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马车狼狈远去。
谢危楼走进来，站在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心里难受？”
姜映墨摇摇头，眼神清明：“不难受。只是觉得，挺没意思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转过身，看着他，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我现在有你就够了。”
谢危楼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嗯，以后有我。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窗外，夕阳正好，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