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天晚上,王府里灯火通明,热闹得像是过年。
仆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声杂乱而急促,手里捧着明天要用的物件,最后检查一遍每一个细节。红绸挂得满满的,从门楣一直垂到地面,随风轻轻摆动;大红灯笼点得亮亮的,将整个王府照得如同白昼,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和香烛味。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飘出浓郁的香味,蒸笼冒着白气,那是准备明天宴席用的点心和硬菜,掌勺的大师傅正挥汗如雨地指挥着小徒弟们备菜。
姜映墨坐在屋里,对着铜镜发呆。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红衣裳——不是那件沉重繁复的嫁衣,嫁衣被小心翼翼地收在旁边的箱笼里,明天良辰吉时才能穿。这件是家常的常服,但也红得喜庆,领口绣着金线的祥云。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眉眼精致,肤色白皙,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早已没了当初的憔悴,反而透着一股子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光彩。
只是,她心里还是有点恍惚。
明天,她就要嫁人了。
嫁给那个当初在奴隶市场,被她用几两银子买回来的男人。
那个当初浑身是伤、眼神死寂、像具尸体一样的男人,如今却是这大魏朝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人生际遇,真是比她画的话本子还要离奇。
“姜姑娘。”门外传来贴身丫鬟春兰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夜深了,该歇息了,明天还要早起梳妆呢。”
姜映墨回过神,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睡。”
她起身吹了灯,屋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躺到床上,拉过锦被盖住身子,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明天拜堂的流程会不会出错,一会儿想谢危楼穿上新郎官的衣服会是什么样,一会儿又想起第一次见谢危楼的样子——缩在角落里,满身血污,那双眼睛像是一口枯井。
那时候她怎么也没想到,会跟这个人走到今天,更没想到他会给她这样一场盛大的婚礼。
忽然,窗户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哒。”
像是枯枝断裂的声音,又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响。
姜映墨猛地坐起来,警觉地盯着窗户。这可是摄政王府,什么毛贼敢来?
窗栓动了动,然后窗户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黑影利落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那道熟悉的疤痕清晰可见,眉眼却比月光还要温柔。
谢危楼站在窗边,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有些促狭的笑。
姜映墨愣住了,心里的惊吓瞬间变成了惊喜,随即又是好笑。
“你……”她压低声音,又气又笑,“你干嘛?这大半夜的,也不怕被人看见,传出去又要被御史参一本!”
谢危楼没理会她的嗔怪,几步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和淡淡的皂角香。
“想你了。”他看着她,语气理所当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睡不着。”
姜映墨脸一红,伸手推他:“矫情!明天就见了,急什么?又不跑了。”
谢危楼没动,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透着几分羞涩,嘴唇微微抿着,看着有点凶,但凶得可爱。头发披散着,比白天梳着发髻时看着软和多了,让他忍不住想摸一摸。
“睡不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想看看你。”
姜映墨愣了一下,心里的那点羞恼散了,化作了一滩水。她其实也睡不着。
她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
“我也睡不着。”
谢危楼反手握紧她的手,忽然站起来。
“走。”
姜映墨一愣:“去哪儿?这大半夜的。”
谢危楼没说话,拉着她走到窗边。他先翻身出去,动作利落,然后站在窗外伸出手,对着她掌心向上。
“来。”
姜映墨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看见,才把手递给他。
借着他的力道,她爬上了屋顶。
两人坐在屋脊的瓦片上,身后是沉睡的王府,眼前是寂静的京城。
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天上,像是一盏巨大的琉璃灯,照得一地银白。院子里静得很,偶尔能听见几声虫鸣,和远处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姜映墨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月亮,只觉得这一刻无比宁静。
谢危楼坐在她旁边,也看着月亮,但余光全在她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谢危楼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明天过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姜映墨,你可想好了?”
姜映墨转头看他,看见了月光下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她笑了,故意逗他。
“谁是谁的人还不一定呢。到时候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谢危楼转过头,看着她,也笑了,眼底满是宠溺。
“行,我是你的人。以后都听你的。”
姜映墨被他看得脸热,心跳加速,慌忙移开眼,继续看月亮。
谢危楼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两人的体温在夜风中交融。
“姜映墨。”
“嗯?”
“谢谢你。”
姜映墨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谢什么?大婚前夕说这些,怪煽情的。”
谢危楼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那是深不见底的温柔,是感激,还有深深的爱意。
“谢谢你买了我。”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谢谢你没扔下我。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姜映墨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从那个漏雨的破屋到如今灯火通明的王府,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但好在,他们走过来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轮圆月。
“傻子。”她轻声骂道,“我也该谢谢你。”
谢危楼低头看她,有些疑惑。
她没抬头,只是继续说,声音有些闷:“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对我好。谢谢你让我觉得,这日子是有盼头的。”
谢危楼手臂收紧,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以后会更好。我保证。”
姜映墨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
月亮慢慢往西移,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两人靠在一起,暖得很。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又传来。
“天快亮了。”谢危楼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有些不舍。
姜映墨从他怀里坐起来,看着他:“你该回去了,要是让人看见新郎官大半夜不在房里,像什么话。”
谢危楼点点头,但没动,似乎在贪恋这最后的独处时光。
姜映墨推他:“走啊,快去睡会儿,明天还要早起迎亲呢。”
谢危楼还是没动,只是看着她。
姜映墨瞪他:“干嘛?想反悔啊?”
谢危楼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明天见,我的王妃。”
说完,他翻下屋顶,身影迅速消失在晨雾中。
姜映墨坐在那儿,捂着额头,脸烫得厉害,心跳如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爬下屋顶,回到屋里。
躺到床上,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明天。
明天她就嫁给他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傻笑出声。
窗外,月亮快落下去了,天边的朝霞已经悄然爬了上来。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