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往东,日夜兼程,走了半个月,终于闻到了海的味道。
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气味,湿润而厚重,跟京城那种干燥清爽的空气完全不一样。路也越来越难走,从平坦的官道变成坑洼的土路,从土路变成松软的沙路,马蹄踩下去会陷进去半截。两边的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些矮矮的灌木丛,叶子都黄了,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显出一股萧瑟。
姜映墨勒住马,看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蓝,半天没说话,只觉得胸腔都被这壮阔的景象撑开了。
那海太大了,大到看不见边际,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拍在黑色的礁石上,卷起千堆雪,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是大地的咆哮。海风呼呼地吹,带着咸味和水汽,吹得人头发乱飞,眼睛发涩。
谢危楼停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海,眼神深邃。
“好看吗?”他问。
姜映墨点点头,目光中带着震撼:“好看。但也吓人。这大海,比雪山和瘴林都要深不可测。”
两人沿着海岸线走,寻找落脚点。傍晚时分,到了一个渔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海而建。房子都是石头垒的,低矮结实,屋顶压着破旧的渔网和石块,怕被大风刮走。路上晒着各种鱼干,密密麻麻,腥味扑鼻。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裹着头巾的村民,皮肤黝黑,见两个衣着光鲜的外地人骑马过来,都躲得远远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好奇。
姜映墨下了马,牵着往前走。谢危楼跟在她旁边,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四周。
“有人吗?”姜映墨朝着最近的一户人家喊了一声。
一个老头从屋里探出头,浑浊的眼睛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他脸上皱纹堆叠,像风干的橘子皮,胡子花白,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
“你们是……外地人?”
“老人家,我们想打听点事。”姜映墨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看着和气,“听说东海里有蛟龙?”
听到“蛟龙”两个字,老头脸色骤变,像是听到了什么禁忌,猛地缩回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姜映墨愣了一下,有些无奈。
谢危楼倒是不急:“别急,他们怕那是自然的。等等。”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一条缝。老头走出来,这次身后还跟着几个壮实的汉子,手里都拿着磨得锋利的鱼叉,警惕地看着他们。那几个汉子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出海搏浪的。
“你们是什么人?找蛟龙干什么?”一个领头的汉子瓮声瓮气地问。
姜映墨想了想,诚恳地说:“我们是来找药的。家里有人中了奇毒,只有蛟龙肚子里的凤凰胆能救命。还请各位行个方便,指条路。”
那几个汉子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眼神里充满了看死人的同情。
“凤凰胆?”老头瞪大了眼,“你们要去找蛟龙取胆?那是找死啊!”
姜映墨点头:“无论如何,我们要试一试。”
老头和那几个汉子都笑了,笑得挺无奈,甚至带着几分悲凉。
“年轻人,”老头叹了口气,“那蛟龙在东海深处的蛟龙岛上,三百年才醒一次。每次醒来,都要吃人,还要掀起惊涛骇浪。那是海神发怒啊!”
姜映墨心里一紧,系统说只有七天,看来不假。
老头继续说:“今年正好是三百年。这一个月,海上的鱼都没了,全被那东西身上的煞气吓跑了。我们这些打鱼的,都不敢出海。渔船都搁在岸上晒太阳。”
谢危楼问:“那岛在哪儿?”
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两个将死之人。
“你们真要去?有去无回的。”
谢危楼没说话,只是坚定地看着他,那种淡然生死的气场让老头心头一颤。
老头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进来吧。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反正拦不住。”
两人跟着老头进了屋。屋里挂着破旧的渔网,摆着几个木凳子,角落堆着一些渔具,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画的是面目狰狞的海神,香炉里插着几根冷香。老头让他们坐下,又让人倒了碗水。水有点咸涩,显然是过滤过的海水,但姜映墨还是感激地喝了。
“我叫老郑头,打了一辈子鱼,在这片海上漂了六十年。”老头坐下,点了一袋烟,“你们要找的那个岛,叫蛟龙岛,离岸三天船程。那地方邪门得很,常年被迷雾笼罩,罗盘到了那儿都会失灵。”
姜映墨问:“有人去过吗?活着回来的。”
老郑头摇摇头:“有。三十年前,有个不信邪的年轻人,非要去寻宝。但他没回来。连尸骨都没找到。”
屋里安静了一瞬,气氛有些压抑。
谢危楼问:“怎么去?我们有船。”
老郑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钦佩,也是惋惜。
“你们真要去?”
谢危楼点头。
老郑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里屋的柜子边,翻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这是海图,我爹当年留下的。他当年跟着那个年轻人去过,画了这张图,人没下来,这图却被人送回来了。”
他把图摊在桌上。
图上画着蜿蜒的海岸线,弯弯曲曲的线条,标注着一些暗礁和洋流。最远处,画着一个红色的圈,旁边写着三个歪歪扭扭、触目惊心的字——蛟龙岛。
姜映墨看着那张图,手心微微出汗。
老郑头指着图上的路线:“顺着这个方向走,避开这片暗礁区,顺风的话三天能到。但海上风浪大,最近天气又不好,你们得找条好船,还得命硬。”
谢危楼问:“哪儿能租到船?”
老郑头苦笑:“这村里没人敢去。你们得去镇上,那儿有专门跑远海的船行。但……”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圈。
“就算有船,也没人敢给你们开。这是送命的活儿。”
姜映墨看向谢危楼。
谢危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我们自己租船,自己开,行不行?”
老郑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看着谢危楼那沉稳的气度,点了点头。
“行吧。你们看着就像是练家子,或许能撑住。镇上有家船行,姓陈,专租船。你们去找他,就说是我老郑头介绍的。但……”
他盯着两人,眼神郑重。
“海上不是闹着玩的,那是龙王爷的地盘。你们想清楚,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姜映墨站起来,郑重地把海图收好。
“想清楚了。多谢老人家。”
老郑头看着这两人,摇摇头,吐出一口烟。
“年轻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罢了罢了,生死有命。”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镇上。
船行不大,门口挂着个破旧的招牌,被海风吹得字都看不清了。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坐在里头喝茶,见他们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租船?”
谢危楼点头。
胖子打量了他们几眼,问:“去哪儿?近海还是远海?”
“东海深处,蛟龙岛。”
胖子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茶水溅了一手。
“东海深处?蛟龙岛?!”他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疯了?那地方有蛟龙!要去送死也别租我的船啊,那是我的吃饭家伙!”
谢危楼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轻轻放在桌上。
“当”的一声脆响。
胖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直勾勾地盯着那锭金子,咽了口唾沫。他犹豫了一下,挣扎在金钱和恐惧之间。
“这……这太危险了啊……”
谢危楼又掏出一锭金子,叠在上面。
胖子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他看着那两锭金子,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
“船可以租给你们。但没人敢开,我也不会给你们找水手。”他飞快地把金子揣进怀里,“出了事,概不负责啊!”
谢危楼说:“我们自己开。”
胖子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虚假。
“行行行,你们自己开。反正死了别怪我,钱我是概不退还的。”
他带他们去码头,指着一艘不大不小的双桅帆船。
“就这艘,‘破浪号’。结实着呢,虽然是旧了点,但经得起浪。租金五十两,押金……算了,你们那金子够抵了。”
谢危楼没再说话,把剩下的一锭金子扔给他。
胖子接过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祝你们好运,一定好运啊!”
姜映墨和谢危楼上了船。
船晃得厉害,她扶着船舷,看着岸上越来越小的人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壮。
谢危楼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岸上,风吹起他的衣摆。
“怕不怕?”他问。
姜映墨想了想,老实说:“有点。但更多的是……一定要拿到凤凰胆的决心。”
谢危楼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有力。
“不怕,有我。这一次,我也绝不会再让你受伤。”
姜映墨转头看他,笑了,笑容坚定。
“知道。我也绝不会让你死。”
船慢慢驶离港口,破开海浪,驶向茫茫大海。
岸上的渔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深蓝,波涛汹涌,充满了未知。
蛟龙岛,还有三天船程。
生死未卜,但他们别无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