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已死,那颗妖异的凤凰胆被紧紧攥在手中,但他们的生机——那艘在风暴中幸存的船只,却彻底报废了。
两人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从洞里出来,回到海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凉了半截。原本停泊船只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堆破碎的木板在浅滩上起伏。风暴过后的余浪并未放过这艘可怜的小船,桅杆断成两截,船体被礁石撞出了巨大的裂口,海水正咕嘟咕嘟地往里灌。
“这下好了。”姜映墨看着那堆烂木头,欲哭无泪,一屁股瘫坐在沙滩上,“游回去?游到下辈子吗?”
谢危楼没有说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他没有坐下。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转身往岛上的密林深处走去。
“你干嘛?”姜映墨喊道。
“扎筏子。”他的声音随着海风飘来,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过了许久,谢危楼扛着几根粗大的浮木和被雷击断的枯树干回来了。他在岛上转了一圈,找回了那些被海浪冲散的船板。
“你会扎?”姜映墨看着他,有些发愣。
谢危楼没说话,只是开始动手。他其实不会,但他当年在军中,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工具没见过?哪怕是凭着眼力见儿,也能摸索出个大概。
姜映墨也不闲着,忍着肩膀和腿上的伤痛,去林子里找来坚韧的藤蔓,用牙齿咬断,一捆一捆地拖回来。谢危楼把木头并排摆好,她用藤蔓一根一根地绑紧,系成死扣。两人的手都被粗糙的树皮和藤蔓磨破了,血水混着海水,蛰得生疼。
他们折腾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总算扎出了一个勉强能容纳两人的木筏。虽然看着丑陋,参差不齐,但踩上去晃了晃,没散架,这就是生的希望。
第三天清晨,朝霞满天。他们将木筏推进海里,开始往回漂。
海上无风,静得可怕,只能靠划。谢危楼用两块木板当桨,一下一下地划着。他的动作迟缓,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耗尽全身的力气。姜映墨坐在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得厉害。
“我来帮你。”她拿出炭笔。
“省点力气。”谢危楼低声说。
“我不累。”姜映墨铺开纸,开始画浪花。不是普通的海浪,而是专门推着木筏前行的涌浪。
最后一笔落下,海面忽然泛起涟漪,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木筏,缓缓向前推去。
谢危楼看着那些推着木筏前进的浪花,有些惊讶:“你这画还能这么用?没有尽头吗?”
姜映墨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能。只要我想。就是……费神。”
画了半个时辰,她就累得满头大汗,眼前阵阵发黑,只能靠在谢危楼肩上大口喘气。灵力透支带来的眩晕感让她几乎昏厥。
谢危楼立刻扔下木板,伸手揽住她,动作轻柔地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歇会儿。别画了,我有力气。”
“一起歇。”姜映墨闷在他怀里,声音微弱。
两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着,任由木筏在海面上随波逐流。
漂了一天一夜。
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从弯钩变成圆盘。饿了就啃剩下的一点发霉的干粮,渴了就喝两口淡水囊里温热的水,困了就轮流睡。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深蓝,和令人绝望的寂静。偶尔有几只海鸟飞过,叫几声又飞走了,仿佛在嘲笑这两个自不量力的蝼蚁。
姜映墨有时候看着那无尽的海面,心里会涌起一股绝望:真的能回去吗?
但每当这时,她就能感觉到谢危楼握着她的手,虽然冰凉,却始终没有松开。
“看那边。”第二天下午,谢危楼忽然开口,嗓音干涩沙哑。
姜映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海天交接处,出现了一个黑点。
越来越大,是一艘船!挂着商旗的大船!
姜映墨猛地站起来,也不管晃不晃了,拼命挥手,扯着嗓子喊:“喂!这里!救人啊!”
她喊得嗓子都破了,眼泪夺眶而出。
船上的人终于看见了,大船调转方向,缓缓靠近,把他们像落汤鸡一样捞了上去。
商船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着他们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们是……海盗?”
姜映墨靠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我们是……京城来的……摄政王府……船沉了……去东海求药……”
听到“摄政王府”四个字,老板脸色一变,赶紧让人给他们找干净衣服和热水。
“原来是王爷和王妃!罪过罪过!命大,真是命大啊!”
商船在海上走了五天,终于靠岸。
两人下船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几乎站不住。但谢危楼怀里那三味药——雪莲、灵芝、凤凰胆,一颗没少,完好无损。那是三条命换来的。
没有片刻停留,他们立刻租了快马,日夜兼程往京城赶。
半个月后,终于看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墙。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城楼上。
城门口,早就有人等着了。太后带着小皇帝,领着一众亲卫,站成一排,翘首以盼。这几天,太后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当两匹快马慢慢走近,看见马上那两个狼狈不堪、瘦得脱形的人时,太后的眼泪瞬间决堤。
“危楼!映墨!”
谢危楼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了一下,跪在地上。
“母后,儿臣回来了。”
太后冲上去,一把抱住他,不顾他身上的尘土和血腥味,哭得泣不成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吓死母后了……”
谢危楼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轻轻拍着太后的背。
“没事。”他说,“把药带回来了。”
太后放开他,又转身去拉姜映墨的手,看着她憔悴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
“好孩子,辛苦了。大恩大德,哀家记下了。”
姜映墨摇摇头,虚弱地笑了笑:“母后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
回了摄政王府,灯火通明。太医院院判带着几个老太医早候着了,像是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
三味药被郑重地拿出来——
千年雪莲,依旧洁白晶莹,散发着凛冽寒气;龙血灵芝,血红妖异,透着奇异香气;凤凰胆,滚烫炽热,在暗处闪着红光。
太医们看得眼睛都直了,激动得手都在抖。
“齐了,”院判声音颤抖,“真的齐了!这是传说中的三味神药啊!”
太后在旁边,眼泪又涌出来,那是激动的泪。
院判把药收好,神色凝重地对谢危楼说:“王爷,解毒过程需要七七四十九天。这期间需每日施针,每日服药,一日都不可断。且这药力霸道,蛊毒凶险,两者相争,必会引发剧痛。”
谢危楼点头,神色淡然:“无妨。”
太医继续说:“过程会很痛苦,或许比中蛊时还要痛上百倍。蛊毒入肺腑太久,要一点一点拔出来。这四十九天,王爷可能是生不如死。若无坚定意志,怕是熬不过去。”
姜映墨心里一紧,手心冒汗。
谢危楼却只是转头看向她,眼中含笑。
“熬。”他说,“我还想娶媳妇,还没看够她,死不了。”
姜映墨握住他的手,眼眶发酸。
“我陪你。这四十九天,我哪也不去。”
太后看着这两人,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欣慰的。
“好,”她擦了擦眼泪,“好。有你们这句话,哀家就放心了。”
窗外,月光如水,照进屋内。
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寒冷。
暖洋洋的。
四十九天,生死关隘。
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