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毒的第一天,谢危楼还能端坐着喝药。
太医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那是将三味神药研磨成粉,配合十余种辅药熬制而成的。药汁浓稠,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又苦又腥,闻着就让人胃里翻腾。谢危楼接过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口气喝完,仿佛喝的不是苦药,而是糖水。
姜映墨在旁边看着,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看来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然而,到了第二天,情况便急转直下。
药力开始在他体内发作,与潜伏多年的蛊虫正面交锋。他开始大量出汗,不是普通的汗,是大颗大颗、粘稠的冷汗,从额头、脖子、后背疯狂地冒出来,一会儿工夫就把衣裳浸透了。他坐在那儿,脸色发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但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
姜映墨拿帕子给他擦汗,手刚碰到他的脸,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别。”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虚弱,“脏。”
姜映墨瞪他,眼圈微红:“脏什么脏?你什么样我没见过?在雪山你拉屎拉裤子里我都给你洗过,现在跟我谈脏?”
谢危楼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没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第三天,汗更多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连床单都湿了一大片,必须时刻更换。太医说,这是蛊虫感到了威胁,在疯狂反扑,药正在起作用,这是好兆头。
第四天,太医开始施针。
姜映墨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细长的银针一根一根扎进谢危楼的后背,扎进他的头顶,扎进他的手指。每一针下去,他的肌肉就剧烈地绷紧一下,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闭着眼,额头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姜映墨心疼得不行,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旁边,紧紧握着他没扎针的那只手,传递着力量。
第五天,谢危楼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疼。那是深入骨髓的疼。
太医解释说,噬心蛊在垂死挣扎,临死前会疯狂噬咬宿主的脏腑。那些蛊虫在他身体里乱钻,钻到哪里,哪里就疼得像刀割,像火烧。
姜映墨看着他,看着他疼得脸色煞白,看着他咬着嘴唇咬出血来,看着他的手把床单抓破,指甲断裂。她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她颤抖着掏出炭笔,开始画。
《安宁》。
画完,贴在谢危楼胸口。那股躁动的气息稍微平复了一些。
《生机》。
画完,贴在他心口。他苍白的脸色好了一点,呼吸不再那么急促。
《止痛》。
这是她新琢磨出的画,画的是一片宁静的雪原,希望能带给他一丝凉意与麻木。
太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直了,手里的银针差点拿不稳。
“这……这画竟能止痛?王妃真是神人啊……”
姜映墨没理他,继续画。一张接一张。灵力透支让她的头痛欲裂,但她不敢停。
第十天,谢危楼已经瘦得脱了形。
他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出血,呼吸微弱。脸上的肉几乎没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看着让人心疼。整个人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太医每天来施针,每天灌药,但那些蛊虫还在挣扎,还在咬。药力与蛊毒的拉锯战进入了白热化。
姜映墨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张一张地画。
《安宁》《生机》《温暖》《希望》《阳光》——她把所有能想到的、能带来正向感受的画都画了,贴满了他全身。床头、床尾、胸口、手臂,连床幔上都挂着画。整个房间像个画展,充斥着淡淡的墨香。
谢危楼偶尔睁开眼,看见她,就会努力笑一下。
笑得很轻,很虚弱,甚至比哭还难看,但确实是笑。
“傻子。”他嘴唇微动,发不出声音。
姜映墨凑近了听,听见他说:“歇会儿……别画了……手要废了……”
姜映墨瞪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才傻。我手废了算什么,你要是没了,我留着这手给谁画?”
谢危楼又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睡了过去。
第十五天,太后来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儿子那副模样,眼眶红红的,捂着胸口,差点晕过去。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谢危楼的脸,那手在抖。
“瘦成这样……”太后哽咽道。
她转头看向姜映墨。姜映墨也好不到哪去,下巴尖了,眼底一片青黑,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有那双握着笔的手还在坚持。
“好孩子,”太后心疼地说,“你去歇会儿,哀家守着。这儿有太医,有下人,你这样熬着,他还没好,你先倒下了。”
姜映墨摇头,声音坚定:“母后,我不累。我要守着他。他疼的时候,看见我在,能好受点。”
太后看着她,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太后没再劝,只是让人端了参茶和点心,在她旁边坐下,陪着她一起守。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床上那个人。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谢危楼脸上。他瘦得厉害,但呼吸比前几天稳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气的微弱。
第二十天,谢危楼的情况终于开始好转。
太医来把脉,把了很久,眉头渐渐舒展,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脉象渐稳,蛊虫少了一半,剩下的也弱了。王爷底子好,加上王妃的画护着心脉,再熬二十九天,应该能清干净。”
姜映墨听了这话,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口气,差点哭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二十天,她画了上百幅画,手指肿得像萝卜,手腕酸痛得抬不起来,但她不觉得累。
值了。
谢危楼也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感激,还有深深的爱。
“累不累?”他问,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姜映墨摇头,挤出笑容:“不累。你才累,被虫子咬了这么久。”
谢危楼伸手,想摸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实在没力气了,又垂下去。
姜映墨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他的温度。
“你别动。”她轻声说,“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我还要你给我画眉呢。”
谢危楼笑了,笑得很轻,却满是温柔。
“好。画一辈子。”
窗外,阳光照进来。
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还有二十九天,黎明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