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天。
这是最后一天,也是最凶险的一天。
姜映墨坐在床边,握着谢危楼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的手在抖,这些天一直抖,怎么也停不下来,连笔都快握不住了。
谢危楼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像金纸,嘴唇上全是这些天咬破的伤口,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但这四十九天,他硬是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疼得厉害了,就咬嘴唇,咬出血来,也不愿让她担心。
太医院院判站在床边,神情肃穆到了极点。他手里捏着最后一根银针,那针比之前的都要长,细得像头发丝,泛着幽幽的冷光。
“王爷,”太医深吸一口气,“这是最后一针,名为‘封龙针’,需刺入百会穴,逼出蛊王。这一针下去,是死是活,就在此一举了。若能挺过这一关,海阔天空;若挺不过……”
谢危楼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太医,最后落在姜映墨脸上。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色,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扎。”他吐出一个字,声音虽然虚弱,却斩钉截铁。
太医点头,屏气凝神,看准穴位,猛地将针刺入他的头顶百会穴!
“呃——!”
谢危楼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瞬间绷直。
紧接着,他开始剧烈颤抖,越抖越厉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疯狂撕扯着。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力量。
姜映墨死死握着他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谢危楼!”她喊道,声音颤抖,“谢危楼!你看着我!我在心里呐喊:谢危楼,你坚持住!你说过要娶我的!
“谢危楼!”她喊出声,声音嘶哑,“别睡!看着我!我在!”
谢危楼忽然猛地坐起身来——这是他这四十九天来第一次坐得这么直。他弯下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喉头剧烈滚动,猛地张开嘴——
“哇——”
一口漆黑如墨的鲜血喷涌而出。
血溅在地上,冒着腥臭的热气,甚至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那滩血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细的,像蛆一样,却又长着红色的脚,密密麻麻,成百上千条,在血泊中疯狂扭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噬心蛊,是他体内的万千毒虫!
姜映墨顾不上害怕,只是扶着谢危楼,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他还在吐。
一口接一口,全是黑血,全是那些蠕动的虫子。有的已经死了,僵硬不动;有的还在垂死挣扎,扭成一团。血越来越多,在地上流成一小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不知道吐了多久,仿佛把身体里的脏血都吐尽了,终于停了。
谢危楼往后一倒,重重地躺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但那气息里,已经不再有腥臭味,而是带着一丝久违的清爽。
太医冲过来,不顾地上的污秽,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
片刻后,老太医猛地一拍大腿,大笑起来,笑得老泪纵横。
“没了!全没了!蛊毒尽去!脉象虽虚,但生机已现!王爷活了!活了!”
姜映墨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呆呆地看着谢危楼,看着他那张依然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脸,看着他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他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
第一眼,就是她。
姜映墨的眼泪瞬间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哭得稀里哗啦,毫无形象。眼泪流了满脸,鼻涕也出来了,她顾不上擦,只是抱着他哭,把他的衣襟哭湿了一大片。
“你他妈的……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这四十九天我怎么过的……我差点以为你要丢下我了……呜呜呜……”
谢危楼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的手依然没什么力气,拍得很轻,但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温柔。
“傻子。”他声音沙哑破碎,但带着浓浓的笑意,“哭什么……我好了……我们要过一辈子了,不能哭肿了眼睛,不好看。”
姜映墨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是泪,鼻尖通红,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不好看就不好看!你要是嫌弃,我就给你画个猪头挂床头!”
太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捂着嘴,眼泪也流下来了。她不想打扰他们,却又舍不得走,就这么站在那儿,看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喜极而泣。
小皇帝从她身后探出头,看见谢危楼醒了,眼睛一亮,拍着手兴奋地喊:“皇叔好了!皇叔活了!朕的皇叔好了!”
他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爬到床上,拉着谢危楼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皇叔,你还疼不疼?朕给你吹吹!”
谢危楼看着他天真烂漫的脸,笑了,笑得眼角有些湿润。
“不疼了。有皇上在,皇叔什么都不怕。”
小皇帝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门外,一群仆人和侍卫早就跪了一地,听着屋里的动静,齐声高喊:“恭喜王爷!恭喜王妃!王爷大安!”
声音传出去,整个王府都听见了。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那是王府上下在庆祝这重生的时刻,震得耳朵嗡嗡作响,连天空都仿佛被点亮了。
谢危楼靠在床头,紧紧握着姜映墨的手,看着这些人,看着太后,看着小皇帝,嘴角慢慢翘起,露出一个发自肺腑的笑容。
他低头,看着姜映墨,眼神深情得仿佛能溺死人。
“这四十九天,辛苦你了。这辈子,我都还不清了。”
姜映墨摇头,眼泪还在流,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辛苦。只要你好好的,让我做什么都行。”
谢危楼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以后,换我照顾你。我不让你再受一点苦,再流一滴泪。”
姜映墨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太后走过来,坐在床边,拉着谢危楼的手,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怎么都看不够。
“瘦了,太瘦了。”她心疼地说,“以后得好好补补,把肉都长回来。”
谢危楼点头:“听母后的。”
太后又看着姜映墨,眼眶红红的,但满是欣慰。
“好孩子,你也瘦了。这四十九天,多亏了你。你是咱们家的恩人,更是咱们家的福星。”
姜映墨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
小皇帝在旁边插嘴道:“皇婶,你眼睛好红,像兔子!红眼睛兔子!”
姜映墨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谢危楼伸手,在小皇帝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假装严厉。
“没大没小。看你皇婶把你惯的。”
小皇帝捂着脑袋,嘿嘿笑了,钻进太后怀里撒娇。
窗外,鞭炮声还在响,喜气洋洋。
王府上下,一片欢腾。
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屋内,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病气。
四十九天,终于熬过来了。
所有的苦难,都已过去。
剩下的,只有长长久久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