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楼康复后,王府里热闹得像是过年。
太后几乎天天都来,带着各种御膳房新做的点心,盯着谢危楼吃下去才肯罢休。小皇帝也跟着凑热闹,下了朝就往王府跑,拉着谢危楼下棋,虽然棋艺臭得让人不忍直视,但谢危楼从不嫌弃,总是一脸耐心地陪他耗着。朝中那些大臣们更是排着队送礼,什么千年人参、百年何首乌,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搬到王府来。
姜映墨应付这些人应付得累,但心里却是高兴的。看着谢危楼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脸上渐渐有了肉,不再是那副骷髅般的模样;看着他走路不再喘息,说话有了底气,甚至还能偶尔跟她贫两句嘴,她觉得这几个月来的生死磨难,都值了。
这天晚上,谢危楼因为白天被太后拉着说了许久的话,有些乏了,早早就睡下了。
姜映墨却睡不着。她披了件外衣,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的小亭中,看着天上的月亮,难得享受片刻的宁静。
月亮很圆,很亮,清辉洒下,照得一地银白。院子里的几棵桂花树开得正盛,细碎的小花藏在绿叶间,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清甜而浓郁。
她看着那月亮,思绪不由得飘远。她忽然想起刚穿越那会儿,住在那个漏雨的破屋里,也是这样的一轮圆月。那时候她脸上有疤,心里有恨,身边只有个忠心却帮不上忙的小丫鬟,脑海里那个冷冰冰的系统还在倒计时,提醒她只剩下几个小时的生命。
从绝境求生,到如今名满京城、贵为摄政王妃,这中间的跨度大得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她救了谢危楼,也救了自己,更甚至……拯救了这大魏的江山。
她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
忽然,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毫无起伏、冷冰冰的机械提示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温柔的,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像是快要油尽灯枯的人在做最后的嘱托。
“姜映墨。”
姜映墨手里的茶盏猛地一颤,茶水溅出了几滴。她警觉地坐直身子,四下张望,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树影婆娑。
“谁?是谁在说话?”她在心里问道。
“是我。”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叹息,“你的系统。”
姜映墨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系统?它从来没这样说过话。自从她穿越以来,它就是一段程序,一组数据,冷冰冰地发布任务、结算奖励,从来没有过感情,更没有过这种……像人一样的语气。
“你怎么了?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加虚弱:“核心能量即将耗尽,维持意识体的最后期限已到。倒计时,7天。”
姜映墨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炸开。
“什么意思?什么倒计时?你要消失了?”
系统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本是你母亲用生命召唤而来的守护灵,只为护你一世平安,助你度过死劫。如今,你已找到归宿,死劫已破,我的使命完成了。能量耗尽,我该消失了。”
姜映墨愣住了,心脏剧烈跳动,撞击着胸腔。
母亲?
她穿越过来后,原主的记忆里几乎没有母亲的影子。只知道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死因不明。姜府的人从不提她,原主也记不清她的样子,只记得一个模糊的温暖怀抱。
“我母亲?”她声音发颤,带着急切,“你提我母亲做什么?她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要召唤你?”
过了很久,脑海里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无尽的怀念。
“你母亲本是世外高人一脉的传人,通晓天命,拥有窥探天机之能。她算出你生来命格不全,有一场天地浩劫般的死劫,怎么也躲不过去。为了护你,她透支了毕生修为,甚至燃烧了生命之火,才强行召唤了我,将我封印在你的灵魂深处,化作这‘系统’存在。”
姜映墨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那她……她是因为我才死的?”她声音哽咽,心如刀绞。
“她因此早逝,无病无灾,只是命数已尽。”系统的声音很轻,“但她临走前,让我一定要告诉你——她从未后悔,她很爱你,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
姜映墨蹲在石凳旁,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怕惊动屋里睡觉的谢危楼,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身体剧烈颤抖。
原来,那不是梦。
原主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画面——一双手,握着她的小手,教她画一只小鸟;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哼着不知名的童谣;还有一张脸,虽然模糊不清,但眼神里满是慈爱。
原来那都是真的。那是母亲,是用生命在爱她的母亲。
“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哭着问,“我想知道她的一切。”
系统说:“她很好。温柔,善良,聪明,坚韧。她教你画画,教你认字,教你做人的道理。你小时候每一次生病,每一次摔倒,她都心疼得掉眼泪。你所有的喜好,你所有的性格,都刻着她的影子。她把她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了你。”
姜映墨想起自己穿越以来,之所以能坚持下来,之所以能画出一幅幅惊艳世人的画作,原来这天赋不仅仅是金手指,更是母亲留下的血脉与馈赠。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她颤抖着问。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疼。她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因为她知道,有我在,你会好好活着,你会比任何人都活得精彩。”
姜映墨的眼泪流了满脸,打湿了衣襟。她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余下对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的深深思念。
系统没有再说话,似乎在给她时间平复情绪。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过了很久,姜映墨才抬起头,擦了擦满脸的泪痕,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那么圆,那么亮,像是母亲温柔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还有7天?”她声音沙哑地问。
“是。”
“7天后,你就会彻底消失?”
“是。意识消散,回归天地。”
姜映墨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虽然比哭还难看。
“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替母亲陪了我这么久。谢谢你一次次救我,让我遇见他,让我有了现在的生活。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母亲爱我。”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映墨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那个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释然:“不用谢。守护你,是我存在的意义,也是她的遗愿。能看着你幸福,我很开心。”
姜映墨站起来,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谢危楼正安稳地睡着。
“最后7天,我想好好过。我想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谢的人都谢了。”她说。
“好。”系统说,“最后七天,我会保持清醒,直到最后一刻。”
姜映墨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月亮。
月亮依旧很圆,很亮。
她笑了笑,推门进去。
谢危楼还在睡,呼吸平稳,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她轻手轻脚地躺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谢危楼。”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没醒,只是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更加用力了一些。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仿佛要看进骨子里。
然后闭上眼。
7天。
还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