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姜映墨就爬了起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也没有叫醒谢危楼,而是径直去了书房,铺开宣纸,开始画画。
谢危楼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他走到书房,看见姜映墨正全神贯注地挥毫。她已经画完了一幅,正挂在架子上晾着。画的是他——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他嘴角带着笑,眼神温和,正侧头看着画外的人,仿佛目光穿越了纸背。
“怎么起这么早?”谢危楼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都不等我。”
姜映墨放下笔,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笑了笑:“想画你。怕以后……怕以后忘了你现在的样子。”
谢危楼微微皱眉,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别扭,但他没多想,只是低头看着那幅画,眼中满是惊艳。
“画得真好。连我都觉得,这画上的人比我好看。”
姜映墨转过身,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以后我天天给你画,把你从小到老,每一个样子都画下来。”
谢危楼笑了,胸腔微微震动:“那我这辈子可忙不过来了,得时刻摆好姿势等你画。”
接下来的日子,姜映墨开始了一场近乎疯狂的创作之旅。
第一天,她给谢危楼画了一幅《执手白头》。
画纸很大,用上了她最好的工笔。画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已是白发苍苍的模样。老爷爷的背有点驼,手里拄着拐杖;老奶奶的腰有点弯,发髻上插着简单的木簪。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在一条开满野花的小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开。
最后一笔落下,她心里默念——动。
画活了。
那两个老人慢慢往前走,走得很慢,步履蹒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老爷爷低头看老奶奶,似乎在说什么笑话,老奶奶抬头看他,眼中满是笑意。风吹动他们的白发,那画面宁静而美好。
谢危楼看着那幅画,愣了好久,眼眶微微发热。
“这是什么?”
姜映墨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是我们。老了以后的样子。谢危楼,答应我,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天。”
谢危楼看了她很久,然后把她揽进怀里,用力得仿佛要勒断她的肋骨。
“会的。一定会的。就算路再难走,我也背着你走。”
第二天,她进宫给太后画画。
《母子团圆》。
画的是太后和谢危楼。两人坐在寿康宫的软榻上,太后拉着他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皱纹里都满是慈爱。旁边站着小皇帝,仰着头,一脸崇拜地看着谢危楼。背景是寿康宫熟悉的陈设,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驱散了所有的阴冷。
太后看着那幅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颤抖着手抚摸着画纸上儿子的脸,仿佛透过画看到了当年的小男孩。
“好孩子。”她拉着姜映墨的手,哽咽道,“哀家谢谢你。谢谢你把他带回来,也谢谢你送给哀家这幅画。”
姜映墨摇摇头,眼眶也有些发酸:“母后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似乎看出了什么。
“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哀家?你这几天,怎么总觉得……像是在交代后事?”
姜映墨心里一紧,随即掩饰地笑了笑:“没事。就是前阵子病好了,忽然觉得生命无常,想多做点事,多陪陪大家。”
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第三天,她给小皇帝画画。
《江山永固》。
这是一幅巨画,铺满了整个地板。画的是大雍的锦绣江山,北境的雪山,南疆的丛林,东海的波涛,西边的荒漠。山河壮丽,百姓安居乐业。田间有农人在耕种,集市上有商贩在叫卖,学堂里有孩童在读书。整个画面生机勃勃,充满了希望。
小皇帝看着那幅画,眼睛瞪得溜圆,惊叹不已。
“哇!皇婶,这画……这画好大!好美!这是朕的江山吗?”
姜映墨笑了,摸了摸他的头:“是,这是皇上的江山。皇上以后要做一个好皇帝,守护好这画里的每一个人。”
小皇帝用力点头,一脸认真:“朕一定会的!朕要让这江山比画里还美!”
第四天,她去了揽月楼。
苏月娘、红袖、绿腰、紫鸢都在。几个人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仿佛回到了当初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姜映墨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无比舍不得。这些女子,虽然身在风尘,却都有着最真挚的情义。
她给她们画了一幅《姐妹图》。
画上,五个人穿着最鲜亮的衣裳,站在揽月楼的戏台上。苏月娘在中间,风情万种;红袖在左边,温婉可人;绿腰在右边,清冷孤傲;紫鸢在前面,活泼灵动。姜映墨站在最后面,看着她们笑,笑容恬静而满足。
画完,她心里想着——动。
画动了。画里的五个人仿佛活了过来,在台上说笑,紫鸢跑来跑去,红袖拉着她,苏月娘笑着摇头,绿腰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紫鸢看着画,眼圈忽然红了。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心思最是细腻。
“姐姐,你要走了吗?”她忽然问,声音带着哭腔。
姜映墨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姐姐只是回家。”
紫鸢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扑进她怀里,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绿腰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虽然没说话,但眼眶也是红的。
“保重。”绿腰轻声说。
姜映墨点点头,用力抱了抱她们:“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第五天,她给沈渡画了一幅《忠义千秋》。
画上,沈渡站在城楼之上,身后是千军万马,旌旗猎猎。他一身铠甲,手里握着长刀,眼神坚毅如铁。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沈渡看着那幅画,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眼眶竟然红了。他“噗通”一声跪下,给姜映墨重重磕了个头。
“王妃大恩,属下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属下万死不辞。”
姜映墨把他扶起来:“你护着他,就是护着我。沈渡,你要好好的。”
第六天,她把所有的画都收拾好,一一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做完这一切,她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谢危楼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你最近不对劲。”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一直在画画,一直在送人,一直在说些奇怪的话。像是……”
他顿了顿,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告别。”
姜映墨心里一紧,但面上依然镇定。她靠在他肩上,笑了笑:“想多了。就是前阵子差点死掉,忽然看开了很多事情。觉得要是哪天真的不在了,不想留遗憾。”
谢危楼没再问,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第七天。
姜映墨起得很早。她坐在窗前,铺开最后一张纸,拿起笔。
画的是自己。
最后一幅画。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极尽用心。画自己的眉眼,画自己的嘴唇,画自己嘴角那一点笑。画自己穿着当初那身旧衣裳,站在那个漏雨的小院里,手里拿着画笔,阳光照在身上。那是她刚穿越时的样子,虽然狼狈,眼里却有着倔强的光。
画完了,她看着画上的自己,忽然笑了。
“娘,”她对着空气轻声说,“谢谢你。我会好好的。”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虚弱,却带着一种解脱的宁静。
“明天,我就不在了。最后十二个时辰。”
姜映墨点点头,眼眶发热。
“我知道。我会一直陪着你,到最后。”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很像我。她也是这样,笑着面对一切,把苦都藏在心里。”
姜映墨鼻子一酸:“她会看见我吗?看见我现在过得很好?”
系统说:“会。她一直在看着你。她为你骄傲。”
姜映墨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滴在画纸上。
“那就好。那就好。”
系统没有再说话。
姜映墨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渐渐西斜。
月亮很圆,很亮。像是母亲的眼睛。
她把这幅画收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闭上眼,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明天,是最后一天。
也是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