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一年的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了。
春去秋来,王府里的那几棵桂花树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如今正值盛夏,院子里的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却并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透着一股子岁月静好的安宁。
姜映墨坐在院子中央的紫藤架下,看着面前十几个小姑娘埋头画画,心里有点恍惚。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些姑娘都是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有丞相府的嫡女,有尚书府的千金,甚至还有几个是富商家里送来“镀金”的。一开始只有三五个,是太后随口提了一句“王妃画技通神,不如教教宫里的公主”,消息传开后,那些贵妇人们挤破了头想把女儿送过来。姜映墨推脱不掉,只能定下规矩,每逢三六九日才开课,这才让院子里稍微清静了些。
即便如此,此刻院子里也摆了七八张梨花木的大桌子,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线条再稳一点,手腕不要僵。”姜映墨站起来,走到一个穿粉衣裳的小姑娘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勾勒,“画兰草讲究的是‘喜气写兰,怒气写竹’,这叶子的走势要飘逸,不能硬邦邦的。”
小姑娘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王妃,我画得对吗?这一笔是不是太重了?”
姜映墨笑了,语气柔和:“对,比上回好多了。知道轻重缓急,就是进步。”
小姑娘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低头继续认真描画。
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全是少女们压低声音的讨论声,热闹得很。有人画梅花,有人画兰花,有人画枝头的小鸟,各有各的模样,虽然笔触稚嫩,却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谢危楼下朝回来,并没有急着进屋换衣裳,而是站在月洞门口,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他穿着玄色的亲王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那双曾经满是戾气和冷寂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细碎的笑意。
姜映墨似有所感,抬头看见他,眼角眉梢都弯了起来。
“下朝了?今日怎么这般早?”
谢危楼点点头,迈步走过来,身上带着朝堂上特有的熏香气息。
“今日没什么大事,皇上听说你要教课,特意放我早些回来。”
姜映墨指了指面前桌上那幅刚画好的示范图:“正好,帮我看看这幅梅花,枝干是不是太硬了?”
谢危楼低头看那画,画得确实不错。老干苍劲如铁,新枝疏落有致,梅花点点,傲骨铮铮,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你教的?”他明知故问,眼底全是宠溺。
姜映墨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不然呢?难道是你梦里教的不成?”
谢危楼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自然熟稔。周围的小姑娘们看着这一幕,都捂着嘴偷笑,互相交换着眼神,那是少女们对美好姻缘的向往。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姜映墨拍拍手,收敛了笑意,“回去把今天画的梅花再练一遍,明天我不检查,但下次上课我要看作业。”
小姑娘们齐刷刷地起身行礼,叽叽喳喳地收拾东西,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一样涌出了院子。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姜映墨往石凳上一坐,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酸痛的脖子。
“累死了。这群丫头片子,看着乖巧,一个个问题多着呢,问得我口干舌燥。”
谢危楼在她旁边坐下,顺势把她揽进怀里,大手轻轻帮她捏着肩。
“累了就别教了。又不缺那点束脩,把自己累着了不划算。”
姜映墨靠在他肩上,闭着眼享受着他的伺候,舒服地哼哼了两声。
“不教不行。她们都是真心想学的,有些是为了以此谋生,有些是为了在这深宅大院里找点寄托。我想当初我若是没有这门手艺,怕是早就饿死在那个破屋里了。如今能教她们一点,也算是对得起老天爷给我的这份机缘。”
谢危楼没说话,只是吻了吻她的发顶,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些。
过了一会儿,姜映墨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
“对了,母后今天派人来了,说晚上让咱们进宫吃饭。说是御膳房新进了些新鲜的鲈鱼,要咱们去尝尝。”
谢危楼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正好,我也好久没见她了。前两日听太医说,母后最近咳疾好些了,正好去瞧瞧。”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两人坐马车进宫。
寿康宫里灯火通明,太后坐在软榻上,正逗弄着一只新进的波斯猫。看见他们进来,太后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来了?快坐。外头热不热?”
小皇帝也在,正趴在小几上写大字。一年过去,他又长高了不少,看着像个半大少年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原本圆润可爱的脸庞开始有了少年的棱角,声音也开始变了,听起来有些粗嘎。
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眼睛一亮,喊了一声:“皇叔!皇婶!你们可算来了!朕都要饿扁了!”
姜映墨走过去,看他写的字。纸上写的是“海纳百川”,笔力遒劲,颇有几分气势。
“哟,写得不错嘛。这笔‘纳’字,写得很有风骨。”
小皇帝得意地扬起下巴,一脸傲娇:“那当然!朕天天练呢。皇叔要求严,朕不敢偷懒。”
太后笑着让人摆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饭桌上,太后不停地给谢危楼和姜映墨夹菜,嘴里念叨着让谢危楼少操劳,多陪陪媳妇。
吃完饭,太后拉着姜映墨的手,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谢危楼和小皇帝在旁边下棋,两人杀得难解难分,小皇帝时不时抓耳挠腮,谢危楼则是一脸淡定。
“你又输了。”谢危楼落下一子,语气平淡。
小皇帝不服气地拍桌子:“再来!刚才那是朕大意了!”
回去的路上,夜色已深。姜映墨靠在谢危楼肩上,掀开帘子看着马车外的一轮明月。
“母后今天看着虽然精神好,但我看她眼底有些青黑,说话中间也喘了几口气。”她有些担忧,“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谢危楼沉默了一会儿,握紧她的手。
“她身体一直不好。当年先帝走得早,宫变那几年,她担惊受怕,又操劳过度,落下了病根。太医说,那是底子亏了,只能养着。”
姜映墨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能养好吗?”
谢危楼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深沉。
“没事,有太医照顾着。母后这人,看着弱,骨子里硬着呢。当年的宫变都没能把她打倒,这点病痛不算什么。”
姜映墨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他的手。
但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
回到府里,两人躺下。谢危楼很快就睡着了,呼吸沉稳。姜映墨却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久久无法入眠。
这一年的平静,像是偷来的时光,美好得让人不敢触碰。她不知道这种平静还能持续多久,但她知道,不管多久,她都会守着。
守着这个男人,守着这个家。
窗外,月亮很圆,照得一地银白。
第二天一早,谢危楼去上朝,姜映墨继续教画画。日子就这么过着,像流水一样,平平淡淡,却真真切切。
有时候红袖她们会来,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紫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揽月楼新来的花娘嗓子多好,说哪家的公子又出了丑。绿腰话不多,只是静静地剥着橘子,嘴角一直带着笑。红袖说起苏月娘现在生意好得很,又在城南开了两家分店,忙得脚不沾地。
有时候太后会召她进宫,陪她说说话,画几幅画。太后的精神似乎越来越不济,话越来越少,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柔和,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发呆,仿佛透过了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有时候小皇帝会偷偷跑出宫来,说是来找皇叔下棋,其实是来找姜映墨画画。他喜欢看她画画,一看就是半天,还会带些宫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当学费。
日子像流水一样,慢慢淌过去,波澜不惊。
姜映墨有时候会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退婚、画会、百花宴、选拔赛、宫变、雪山、瘴林、东海……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像是一场场激烈的梦。
但现在,梦醒了。
日子还得继续过。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埋头画画的小姑娘,看着旁边给她磨墨、时不时偷看她一眼的谢危楼,心里忽然变得无比踏实。
就这样吧。
就这样过一辈子。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也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