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个月,刚入秋,天气转凉,太后的病突然重了。
那天姜映墨正在教学生画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忽然,宫里来人传话,是太后身边的方公公,神色慌张,满头大汗。
“王妃!不好了!太后娘娘晕倒了!太医说……怕是不好!”
姜映墨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手。她顾不得收拾,扔下笔就往外跑。谢危楼正好从朝上下来,还没进府门就看见了这一幕,两人汇合后,连轿子都顾不上坐,直接骑马冲进了宫里。
寿康宫里,太医围了一圈,进进出出,端着血水盆子的宫女们个个脸色苍白。
太后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被里,看着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她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像是随时会停。
谢危楼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他死死握着太后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冰凉刺骨。
姜映墨站在他旁边,看着太后那张苍白的脸,心里疼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她想起太后对她的好,想起那个威严却又慈爱的老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太医诊完脉,一个个垂头丧气地退到外间。谢危楼跟出去,姜映墨也紧紧跟上。
“怎么样?”谢危楼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含着沙砾。
太医摇摇头,叹了口气,眼眶也是红的。
“王爷,太后娘娘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太重,这些年又操劳太多,早已是油尽灯枯。前些日子看着还好,那是回光返照啊。如今……臣尽力了,但……娘娘恐怕就在这一两日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谢危楼站在原地,身形晃了晃,好一会儿没动。
姜映墨赶紧扶住他,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吓人,还在微微发抖。
太后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她睁开眼,晨光正好照在床前。她看见谢危楼坐在床边,眼眶深陷,满脸胡茬;看见姜映墨站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小皇帝趴在床尾,紧紧抓着她的被角,眼眶红红的。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虚弱,却满含慈爱。
“都来了?怎么一个个这副表情,哀家还没死呢。”
谢危楼握着她的手,声音发哑,带着一丝哽咽。
“娘。”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
“娘这辈子,最对不住你。”她声音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当年宫变,没护住你,让你受了那么多罪……这三年,又让你为了解毒去拼命……”
谢危楼摇头,眼眶发红:“娘,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您,就没有儿子的今天。”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涩,又有点欣慰。
她又看向姜映墨,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颤了颤。
姜映墨赶紧握住她的手,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好孩子。”太后看着她,眼里满是赞赏和疼爱,“哀家没看错人。危楼这孩子,性子冷,多亏了你。以后……照顾好他。”
姜映墨重重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太后娘娘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您别说了,留着力气……”
太后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又转向小皇帝。
小皇帝爬过来,跪在床边,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皇祖母……您别走……朕还没长大呢……”
太后摸着他的头,手指轻轻颤抖。
“皇上,你长大了。你看看你,都比哀家高了。”她声音越来越低,“你皇叔和你皇婶,是你最亲的人。以后要听他们的话,要做个明君,要护好这江山……”
小皇帝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声:“朕听话!朕都听!皇祖母您别走……”
太后笑了笑,眼神开始涣散,慢慢闭上眼。
“累了,想睡会儿。”
谢危楼站起来,给她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睡吧,我们守着。”
太后点点头,睡着了。
这一睡,就没再醒过来。
三天后,太后驾崩。
那一夜,寿康宫的灯火通宵未灭。
谢危楼跪在床前,一言不发,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他一直握着太后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姜映墨跪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陪着他。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在他身边。
小皇帝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那是失去了这世上最疼爱他的人的绝望。
满宫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姜映墨看着床上那个安详的人,想起她第一次见太后时的样子——锐利的眼神,端庄的仪态,还有那句“好孩子”。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她的婆婆,会这样疼她,会在最后时刻把最珍视的儿子托付给她。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她知道,太后不希望她哭,她希望她坚强。
她只是握紧谢危楼的手,一直握着,给他传递着力量。
国丧。
举国同悲。
宫里的红墙被挂上了白幡,百姓们也自发地穿上了素衣。那是一个时代的落幕,也是一段亲情的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