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过后,时间像是流水一样冲刷着伤痛,朝堂慢慢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却更加清晰。
小皇帝十六岁了,这一年他长得飞快,个子蹿了一大截,站在那儿已经像个大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眼神不一样了——比以前稳,比以前沉,少了几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不再需要谢危楼在旁边护着。
这天早朝,气氛有些凝重。群臣奏完事,正准备退朝,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站着的群臣,忽然开口。
“朕有一事要宣布。”
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少年人的清亮,但已经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群臣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要做什么。
谢危楼站在最前头,也微微抬头看着他,神色平静。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谢危楼身上。
“朕要亲政了。”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一片哗然声。大臣们交头接耳,有人惊讶,有人担忧,有人则是若有所思。
“皇上今年才十六……虽已成年,但这经验……”
“太后刚走,这时候亲政,是不是太急了?”
“摄政王辅政这些年,朝局好不容易稳定,如今……”
小皇帝抬了抬手,议论声瞬间停下来。
他看向谢危楼,眼神坚定。
“皇叔,这些年辛苦你了。朕能长大,全靠皇叔教导。”
谢危楼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只会躲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屁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小皇帝继续说:“朕小时候,是皇叔护着朕。朕能活到今天,能坐在这把椅子上,都是皇叔的功劳。皇叔不仅是朕的臣子,更是朕的长辈,朕的亲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现在朕长大了,该是自己担事的时候了。皇叔……也该歇歇了。”
话音刚落,谢危楼站出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折子,双手呈上。
“臣也有本要奏。”
太监接过折子,送到小皇帝面前。
小皇帝打开看了一眼,手微微一抖。那折子上只写了一件事——请辞摄政王之位,交还大权,归政于帝。
“皇叔……”小皇帝眼眶微红。
谢危楼跪下,声音平稳,行了大礼:“臣辅政数年,如今天子已长成,英明神武,可堪大任。该是臣退下的时候了。请皇上准奏。”
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惊愕,有人赞叹,也有人想要阻拦。
有老臣站出来,急道:“皇上不可!摄政王劳苦功高,朝中局势初定,离不开摄政王坐镇啊!”
另一个大臣也站出来:“是啊皇上,端王余孽虽清,但边疆不稳,北方蛮族虎视眈眈,朝中大事还得摄政王拿主意!皇上年轻,还需摄政王辅佐几年!”
小皇帝看着那些大臣,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谢危楼。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大步走下御阶,走到谢危楼面前。
“皇叔,你起来。”
谢危楼没动,依旧跪着。
小皇帝弯腰,亲自伸手把他扶起来。他的手有些用力,抓着谢危楼的袖子。
他看着谢危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皇叔的心意,朕明白。皇叔劳苦功高,该享福了。但这朝堂,朕还需要皇叔帮衬着。”
谢危楼看着他,眼神温和了一些。
小皇帝笑了,笑得像小时候那样,带着一丝少年的狡黠。
“但朕舍不得皇叔太累。这样——摄政王这个位子,朕给你留着,这是朕给皇叔的底气。但平日里,你不用天天上朝点卯,大事朕会找人商量,实在拿不准的再请教皇叔。平时嘛……”
他眨了眨眼,看了一眼殿外。
“听说皇嫂最近收了不少学生,皇叔在家陪皇嫂画画,挺好。”
谢危楼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底那份超越年龄的通透和情义。他知道,这是小皇帝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保全他的颜面和地位。
看了好一会儿,谢危楼终于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
“臣遵旨。”
退朝后,群臣散去。
谢危楼往宫外走,脚步轻快了不少。小皇帝在后面追上来,喊了一声。
“皇叔!”
谢危楼停住,转身看他。
小皇帝跑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里闪烁着光芒。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快到他肩膀了。
“皇叔,”小皇帝认真地说,“朕永远信你。朕会把这江山坐稳了,不让你操心。”
谢危楼看着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知道了。回去批折子吧,别偷懒。”
小皇帝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朕才不会偷懒!”
谢危楼转身往外走,脚步坚定而从容。
走到宫门口,阳光正好。姜映墨正站在马车旁等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看见他出来,她笑了,眼神明亮。
“下朝了?怎么样?”
谢危楼点点头,走到她面前。
姜映墨看着他,忽然笑了,眼中满是了然的笑意。
“怎么?卸下担子了?看你这一脸轻松的样子。”
谢危楼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伸手揽过她的肩。
“你怎么知道?”
姜映墨挽着他的胳膊,两人一起往回走。
“看你走路的姿势就知道了。以前是扛着千斤重担走,每一步都沉稳得像山;现在是轻松地走,连脚步都带风。”
谢危楼低头看她,眼中满是柔情。
“你倒是懂我。”
姜映墨笑了,头靠在他肩上。
“我不懂你谁懂你?以后啊,你就老老实实给我磨墨,当我的书童吧。”
谢危楼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好。这辈子,都给你磨墨。”
两人慢慢走远,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开。
身后,巍峨的宫门缓缓关上,隔绝了朝堂的纷扰。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那是属于他们的,全新的、平静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