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楼卸下了肩头的重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闲适,不再是那个时刻紧绷着神经、算计着朝堂局势的摄政王,而是一个真正的归人。
闲下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姜映墨出门。
“想去哪儿?”他问,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眼神里带着几分纵容。
姜映墨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晃荡着双腿,看着头顶那方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想起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日子。
“想去看看那些咱们拼命的地方。”她说,“当初只顾着逃命、找药,从来没好好看过。现在我想去画一画。”
谢危楼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行。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
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只带了两匹快马,轻车简从,出了京城。没有了仪仗的束缚,风都是自由的。
第一站,北境。
走了大半个月,越往北走,空气越冷。当那座巍峨的雪山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姜映墨勒住了马。
还是那么高,那么白,像一头沉睡的白色巨兽,静静地俯视着苍生。山顶隐在云雾里,根本看不见真容,只有刺眼的白光反射下来,照得人眼睛发酸。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子还在,低矮的石屋错落有致,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
老郑头已经死了,听说是去年冬天没熬过去。那个当年带他们进山的大柱,如今成了村里的主心骨,也是采药人的头领。
大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见两匹马停在门口,马上的一男一女虽然穿着常服,但那眉眼……他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们……还活着?”他瞪大了眼,声音有些结巴,“当年的王爷和王妃?”
姜映墨翻身下马,笑着走上前:“活着。活得好好的。”
大柱激动得手足无措,赶紧把他们迎进屋。他拿出了家里珍藏的烈酒,那是北境特有的烧刀子,一口下去能把五脏六腑都点着。
酒过三巡,大柱听着他们说后来杀雪怪、取雪莲的事,眼睛瞪得像铜铃。
“真的杀了?那可是雪神啊!”他看着谢危楼的眼神充满了敬畏,“我就知道你们不是凡人。”
第二天,两人上山。
这一次,没有生死时速的紧迫,没有风雪交加的危机。他们慢慢走,走走停停。姜映墨背着画板,一路画画。画雪山巍峨的轮廓,画云海翻腾的壮丽,画那些当年因为逃命而错过的风景。谢危楼在她身后替她背着干粮和水囊,偶尔伸出手指点一两句:“那边的光线好。”“这棵松树有势头。”
到了半山腰,那个曾经藏着雪怪的洞穴还在。洞口被积雪覆盖了一半,显得幽深冷寂。谢危楼在洞口附近翻找了一会儿,竟然真的找到了几根巨大的白骨,那是雪怪的遗骸,经历了风吹雪埋,依然显得狰狞。
而那朵当年让他们差点丢了命的千年雪莲,早就没了踪影。
谢危楼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朵干枯的花。花瓣虽然失去了水分,变得干瘪,但依然保持着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那是他用特殊药水保存下来的——那是当初取雪莲时,不小心掉落的一片花瓣。
“还记得吗?”他低声问。
姜映墨看着那片花瓣,眼眶瞬间红了。那是他们拿命换来的第一味药。
“你一直留着?”她声音有些哑。
谢危楼点头,把盒子重新收好,贴身放着。
“这是命。”
姜映墨吸了吸鼻子,骂了一句:“傻子。”然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第二站,南疆。
比起北境的苦寒,南疆简直是两个世界。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腐烂和花香混合的气息。
瘴林的雾气还是那么浓,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堵推不开的墙。但这一次,不需要他们自己摸索,老远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喊。
“姐姐!姐夫!”
阿依穿着一身鲜艳的苗疆服饰,头上戴着沉甸甸的银饰,走在最前面。她已经嫁人了,嫁给了隔壁寨子土司的小儿子,那是真心喜欢她的人。
她挺着大肚子,笨拙地站在寨子门口迎接他们,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牙新月。
“姐姐!你们终于来了!我都想死你们了!”
姜映墨赶紧下马,跑过去扶住她:“小心点,都这月份了,还乱跑。”
阿依摸着肚子,一脸幸福:“还有两个月就生了。你们来得正好,正好帮我给孩子起个名儿。”
姜映墨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行,包在我身上。”
晚上,两个寨子的人为了庆祝恩人的到来,杀牛宰羊,点起了篝火。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红彤彤的。男人们吹着芦笙,女人们跳着舞,热闹得很。
谢危楼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碗米酒,却没有喝。他看着姜映墨被阿依拉进人群里跳舞。她笨拙地模仿着阿依的动作,扭着腰,挥着手,笑得前仰后合。
他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水。这女人,当初买他的时候是那么凶,现在笑起来却像个傻子。
跳完舞,姜映墨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大口喘着气。
“笑什么?是不是我跳得很难看?”
谢危楼摇头,伸手帮她擦去额头的汗,顺手把她揽进怀里。
“没有。看你高兴,我也高兴。”
第三站,东海。
又回到了那个渔村。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老郑头的儿子如今已经成了村里的船老大。听说他们来了,他带着一群汉子跑出来迎接,手里还拿着香火。
“恩人!龙王爷的恩人!”
姜映墨愣了一下:“恩人?”
那汉子激动地点头:“当年你们杀了蛟龙,那海里的怪浪就再没起过。鱼群也回来了,这几年我们打鱼,网网都是满的。日子好过多了,村里都给你们立了长生牌位呢!”
姜映墨转头看谢危楼,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相视一笑。原来,当初的拼命,换来的是这一方百姓的安宁。
他们租了条船,再次出海。
蛟龙岛还在,孤零零地悬在海面上。这次看,比当年那种生死关头看着要小了一些。沙滩上,还能看见几根腐烂的木头,那是当年他们扎的木筏剩下的残骸。
姜映墨站在沙滩上,海浪拍打着她的脚面。她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穴,想起那颗滚烫的凤凰胆,想起谢危楼满身是血的样子,忽然觉得像做梦。
谢危楼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想什么呢?”
姜映墨靠在他肩上,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想那时候,咱俩差点死在这儿。要是那时候死了,就看不到现在的风景了。”
谢危楼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没死成。阎王爷不收。”
姜映墨也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对,没死成。咱们命硬。”
第四站,扬州。
这是绿腰的故乡。
扬州城比京城秀气多了,小桥流水,杨柳依依。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街上走着撑油纸伞的姑娘,美得像一幅画。
姜映墨走在街上,看着那些风景,手里的笔就没停过。
绿腰已经嫁人了,嫁给了一个老实本分的绸缎商。那男人是个鳏夫,却不嫌弃绿腰的出身,待她极好。
绿腰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裳,脸上没施粉黛,却透着一股子温婉。她站在家门口迎接他们,笑着拉住姜映墨的手。
“姜姑娘……不,该叫皇后娘娘了。”
姜映墨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还叫什么娘娘,跟以前一样。”
绿腰笑了,眼角有些湿润:“好久不见。”
绿腰带他们去看了她家的老宅。宅子早就重修了,变成了一个大院子。她指着一个角落,那里种着一棵枇杷树。
“那天晚上,我和妹妹就是躲在那儿。”她声音很平静,没有当年的惊恐,“妹妹打了个喷嚏,被那些坏人发现了。如果那时我们也像姐姐一样厉害就好了。”
姜映墨握紧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安慰。
绿腰转头看她,笑容恬静:“没事。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他在地下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最后一站,是回京的路上。
两人骑着马,沿着官道慢慢走。秋高气爽,路边的稻田金黄一片。
这天傍晚,两人找了个山坡停下,看日落。
太阳慢慢往下沉,把天边染成金色,又染成红色,最后变成紫色。云彩被烧得通红,像一片火海,美得惊心动魄。
姜映墨靠在谢危楼肩上,看着那片火烧云,心里无比宁静。
“谢危楼。”
“嗯?”
“这辈子值了。”
谢危楼低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深邃。
然后他笑了,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这才哪到哪。咱们日子还长着呢。”
姜映墨抬头看他,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里闪烁的光。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郑重其事。
“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姜映墨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夕阳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是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