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似乎暗流涌动。
姜映墨继续教她的学生,谢危楼则真的过起了闲散王爷的日子,偶尔去朝上转转,大部分时间在家陪她,要么在书房里看书,要么在院子里给她打下手磨墨。
小皇帝——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少年,隔三差五就跑来。说是请教政务,其实就是来蹭饭。每次来都空着手,一脸的“朕饿了”,走的时候却大包小包,姜映墨做的点心、谢危楼收藏的好茶、还有王府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能顺走的都顺走。谢危楼骂他是“强盗”,他只是一脸无辜地嘿嘿笑。
这天早朝,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谢危楼站在百官之首,敏锐地感觉到周围有些压抑。平日里窃窃私语的大臣们今天都格外安静,连呼吸声都似乎被刻意压低了。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腰背挺得笔直。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决定了什么大事,又像是松了口气,甚至还有几分少年人的兴奋和忐忑。那种表情,谢危楼见过,当年他在雪山决定活下来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诸位爱卿,”小皇帝开口,声音比平时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在大殿里回荡,“朕有一事要宣布。”
朝臣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他。
谢危楼也微微抬头,目光透过垂下的冕旒,落在小皇帝身上。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朕要禅位。”
“轰——”
朝堂上瞬间炸了锅,像是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什么?!”
“禅位?皇上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大事!岂能儿戏!”
“皇上正值盛年,为何……”
谢危楼也愣住了。他虽然预感到今日有事,却没料到是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
小皇帝抬了抬手,议论声慢慢停下来,但群臣脸上依然满是震惊和惶恐。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决绝。他穿过跪在地上的大臣,径直走到谢危楼面前。
龙袍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某种终结的信号。
“皇叔。”小皇帝看着谢危楼,眼神清澈。
谢危楼看着他:“皇上,此事需三思。”
小皇帝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眶却有点红。
“皇叔,朕没开玩笑。朕从小被皇叔护着。小时候有人要杀朕,皇叔拼死护着朕。后来皇叔中毒回来了,又帮朕处理朝政,教朕怎么当皇帝,帮朕平定边疆。朕能活到今天,能坐这么多年龙椅,都是皇叔的功劳。”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却更加坚定。
“但这皇位,本就该是你的。当年若不是为了护着朕,这位置早就……”
“皇上!”谢危楼打断他,声音严厉,“臣是臣,君是君。不可妄言。”
小皇帝摆摆手,一脸执拗:“朕意已决。现在朕长大了,这责任太重,朕背不动,也不想背了。朕想去看看皇叔和皇婶看过的山河,想去过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朝臣们哗然。有老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跪下磕头:“皇上三思啊!国不可一日无君,您这一走,这大魏江山……”
小皇帝没理会那些老臣的哭喊,只是紧紧盯着谢危楼。
“皇叔,这江山,朕还给你。你比朕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
谢危楼摇头:“臣不能受。”
小皇帝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的绢帛。
“太后临终前留下的遗诏。”他展开绢帛,大声念道,“太后遗言,若朕不愿为帝,或无力担此重任,可传位于摄政王谢危楼,以安社稷!”
那字迹是太后的,端庄有力,上面盖着鲜红的传国玉玺。
朝堂上瞬间安静了。这遗诏一出,便是名正言顺。
谢危楼看着那遗诏,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沉默了很久。太后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她最后的嘱托,和小皇帝此刻的决定,像是两把钥匙,同时打开了那扇门。
小皇帝看着他,等着。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人身上。
谢危楼转头,看向殿外。
姜映墨站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阳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笑。她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是想当皇帝,还是想当闲王,我都陪着你。
谢危楼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小皇帝,看着那张期待又释然的年轻脸庞。
他长叹一口气,撩起衣摆,跪下。
“臣,遵旨。”
小皇帝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那是彻底解脱的笑。
“好!好!朕终于不用写折子了!”
朝臣们虽然还有疑虑,但既然有了遗诏,又见当事人同意,只能跪了一地,山呼万岁——这一次,不是喊小皇帝,是喊谢危楼。
退朝后,谢危楼走出大殿。
阳光有些刺眼。姜映墨站在那儿等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
“你怎么来了?”他问。
姜映墨笑了笑,走上前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想来就来了。怕你被人架在火上烤,来给你扇扇风。”
谢危楼看着她,忽然问:“你刚才点头,是什么意思?”
姜映墨说:“我想着,你要是当了皇帝,我是不是就能横着走了?”
谢危楼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想得美。以后宫规严着呢。”
姜映墨撇撇嘴:“那我不当皇后了,咱们跑吧。”
谢危楼握住她的手,紧紧扣住:“晚了。上了贼船,就下不去了。”
两人慢慢往外走。
身后,小皇帝——或者该叫前皇帝了,跑出来,追上来。
“皇叔!皇婶!”
两人停住,回头看他。
小皇帝跑到跟前,喘着气,一脸兴奋。
“皇叔,朕……不对,我以后就不是皇帝了。你们还让我去王府蹭饭吗?”
姜映墨笑了:“让,怎么不让。你想吃什么都行。”
小皇帝咧嘴笑了,一脸满足。
谢危楼看着他,忽然问:“想去哪儿?”
小皇帝想了想,眼睛亮了:“想去北境看雪山,想去南疆看瘴林,想去东海看蛟龙岛。你们去过的地方,我都想去!我还要去看看阿依的孩子,看看绿腰的绸缎铺!”
谢危楼点点头:“行。去吧。带上沈渡,让他给你当保镖。”
小皇帝用力点头,像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年一样,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我要去收拾行李了!皇婶记得给我准备点心!”
阳光照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宫门缓缓打开。
新的日子,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