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鹰嘴崖下的校场上便聚集了数千将士。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却没有一个人动弹,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高台之上,赵将军一身戎装,满脸肃杀。他身旁,跪着被五花大绑的刘副统领,以及几个涉嫌传递假军情的亲兵。
“刘副统领,身为朝廷命官,吃着大魏的粮,拿着大魏的饷,却干着卖国求荣的勾当!”赵将军的声音如洪钟一般,在空旷的校场上炸响,“毒杀同袍,泄露布防,勾结外敌,哪一条罪状,都够你万死!”
刘副统领此时已经面如死灰,原本养尊处优的胖脸此刻皱成了一团苦瓜,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他抬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士兵,嘴唇哆嗦着:“赵……赵将军,看在……看在我跟了你二十年的份上……”
“二十年?”赵将军冷哼一声,眼中满是痛惜与愤怒,“若是换在战场上,老子敬你是条汉子。可你对着边关的碑林发过誓的!这长城每一块砖都记得,你背弃了它!”
赵将军猛地一挥手,眼中杀气毕露:“拖下去!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是!”
两名身材魁梧的刀斧手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刘副统领。刘副统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救命啊!我不想死!我是被逼的……啊——!”
手起刀落,血花溅在黄土之上,很快便被风沙掩埋。校场上的士兵们依旧鸦雀无声,只有那一双双眼睛,看着那颗头颅,神情复杂。
萧如风站在沈晚身旁,看着这一幕,轻声道:“法不容情,尤其是军法。若是手软,这万里长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沈晚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一旁的王大柱。这小伙子正挺直了腰杆,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和惊恐,但眼神已经亮堂了许多。
“王大柱听令!”赵将军喊道。
“末将在!”王大柱一个激灵,大声应答。
“刘副统领已死,烽火台不可一日无主。你举报有功,且心思缜密,从即日起,暂代烽火台小统领之职!管好咱们的眼睛,若是再有一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王大柱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重重地磕了个头:“谢将军信任!大柱这条命是将军给的,以后这烽火台就是大柱的坟!绝不让一个贼人混进去!”
……
处决结束后,萧如风和赵将军并没有闲着。两人一头扎进了中军大帐,开始重新制定烽火台的军情传递密码。
“这次的教训太惨痛了。”萧如风指着墙上那张旧图,“密码本必须分级。普通巡逻队只知一级,烽火台小统领知二级,只有你我三人知晓核心代码。而且,代码要定期更换,绝不能让一个人长期把持关键岗位。”
赵将军深以为然地点头,一边在布防图上涂抹,一边叹气:“禁军那边我也安排好了,以后每隔半个时辰,就有巡逻队交叉检查烽火台。这就叫……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双重保险?”
“对,双重保险。”萧如风笑了笑,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沈晚,“不过赵将军,咱们防得住人,防得住天灾意外吗?刚才我就在想,若是没有沈晚这双火眼金睛,刘副统领这毒计要是真成了,咱们这脑袋现在怕是都挂在北狄的马鞍上了。”
赵将军一听,连连点头,看向沈晚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是啊,沈大人,这次多亏了你。不过话说回来,这边关苦寒,离大理寺十万八千里。以后要是再出这种事,难道还得麻烦您千里迢迢跑一趟?咱们这儿的军医,治刀伤枪伤是把好手,可查案子、验骨头……那是两眼一抹黑啊。”
沈晚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大帐角落里那个背着药箱的军医身上。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军医,刚才一直缩在角落里听,脸上满是好奇又敬畏的神情。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沈晚走了过去,对那老军医招了招手,“李老,您过来一下。”
李军医赶紧抱着药箱小跑过来:“沈……沈大人,您叫我?”
“这次老陈的案子,关键在于‘烽火台高温烟尘骨骼残留检测’。”沈晚打开随身的箱子,取出一本连夜整理出来的小册子,递给李军医,“这上面是我这几天总结出来的,专门针对这种特殊环境的勘验法。”
李军医双手颤抖着接过,翻开一看,上面画的那些骨骼图谱,还有各种烟尘、毒素的反应颜色,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给我的?”李军医瞪大了眼睛,像是捧着个宝贝。
“边关是军事重地,以后的案子不会少。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意外还是他杀的判断,直接关系到军情的走向。”沈晚语气严肃,看着李军医的眼睛,“李老,我是法医,但我不能永远守在这里。这技术,我得教给您。以后边关若是再有离奇伤亡,您得站出来,用科学的方法说话,别让那些脏水泼到咱们忠良将士的头上。”
李军医感动得胡须都在抖:“沈大人放心!老朽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这眼还没瞎。您教的我一定学,学个精通透透!咱们边关的汉子,死得明明白白,活也得清清白白!”
沈晚笑了笑,随即指着大帐外的一处空地:“光看不行,得练。来,咱们现场演示一下。”
她带着李军医和几个年轻的卫生兵来到空地上,点燃了一堆篝火,模拟烽火台的环境。
“注意看,这种高温烟尘下,骨骼表面会有什么变化。”沈晚拿着一块样本,在火上方演示,“若是生前吸入,烟尘会随着呼吸进入骨髓深处;若是死后熏染,只浮于表层。还有这种试剂……”
她手把手地教李军医如何调配试剂,如何辨别那种幽蓝色的毒素反应。
“记住,军情大于一切。”沈晚一边操作,一边叮嘱,“咱们验尸,不仅仅是为了给死者一个交代,更是为了活着的将士,为了身后的国家。这勘验必须精准、快速,任何一个误判,都可能延误战机。”
李军医学得极认真,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也顾不上擦,嘴里不停地念叨:“幽蓝是毒,浑浊是烟,深层是生前,表层是死后……记住了,记住了!”
折腾了大半日,看着李军医已经能独立完成一次基础检测,沈晚才终于松了口气。
此时,太阳已经高悬头顶,将长城染成了一片金红。
“时候不早了。”萧如风走过来,递给沈晚一壶温水,“该启程回京了。这边关的风沙大,这几天你也受累了。”
沈晚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看着眼前这道巍峨的城墙,看着那些重新忙碌起来、井然有序的士兵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走吧。”沈晚擦了擦嘴角的尘土,“边关的防线稳固了,技能也留下了。以后哪怕我在千里之外,这长城之上,也有一双属于法医的眼睛在盯着。”
赵将军一直送到关口,紧紧握住沈晚的手,语气诚恳:“沈大人,萧将军,慢走!这次大恩,镇北军没齿难忘。待到秋高马肥,咱们打了胜仗,定要在京城请二位喝庆功酒!”
“一言为定!”萧如风大笑一声,翻身上马。
沈晚也策马扬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烽火台。王大柱正站在顶端,精神抖擞地挥舞着旗帜。
马蹄声碎,卷起一路黄尘。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南方的京城疾驰而去。身后,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