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舌骨断处藏人名
雨下到后半夜总算歇了,京城西市外的义庄里,只有一盏昏黄油灯在晃。苏晚蹲在停尸的木板旁,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正往死者僵硬的手指上淋温水。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混着她从怀里掏出来的细棉布,一点点擦拭着指甲缝里的残留物。
“姑娘,您慢些,别累着。” 林氏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块干净帕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苏晚的动作,声音里满是感激又带着点不安,“这义庄邪性,要不咱等天亮了再弄?”
苏晚头也没抬,指尖捏着根细竹片,小心翼翼地从死者无名指指甲缝里挑出点淡绿色的粉末,放在事先准备好的白纸上:“天亮就晚了,有些人可盼着这尸体出点‘意外’。” 她说着,又换了根更细的竹片,从食指缝里刮下点半透明的皮屑,单独放在另一张纸上,“您女儿指甲缝里的东西,比我白天看到的还多,这皮屑带着点油光,不像是干粗活磨出来的。”
林氏凑过来瞅了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一个劲点头:“姑娘您懂这个,您说咋弄就咋弄。我家丫头从小就干净,哪会去抓些脏东西…… 肯定是那杀千刀的凶手!” 说到最后,声音又哽咽起来。
苏晚没接话,从木盒里翻出个小陶罐,倒出点醋液在瓷碟里,再把那点淡绿色粉末挑进去。没过一会儿,原本透明的醋液竟慢慢泛红,还冒起了细小的泡沫。她心里一沉 —— 这是乌头碱没错,而且看反应的剧烈程度,还掺了别的东西。
“林婶,您知道您女儿最近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吗?” 苏晚一边把泛红的醋液倒进瓷瓶封存,一边问,“比如…… 手上戴扳指,或者常握刀、锄头的?”
林氏皱着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我家丫头就待字闺中,除了去隔壁绣坊做活,也不怎么出门。要说戴扳指的…… 前阵子有个穿绸缎的男人来找过她,好像是…… 是她未婚夫家的管事?”
苏晚刚要追问,突然听见义庄门口传来 “吱呀” 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撬门。她立刻吹灭油灯,拉着林氏躲到停尸板后面,压低声音说:“别出声。”
黑暗里,脚步声慢慢靠近,还带着点粗重的喘息。苏晚眯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来人竟是火化工赵三。他手里拿着把铁锹,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
“死丫头片子,害得老子差事都要黄了……” 赵三骂骂咧咧的,走到停尸板前,伸手就要去抬尸体,“还好周大人说了,只要把尸体弄走,赏钱加倍……”
“你要把她抬去哪?”
苏晚的声音突然从黑暗里冒出来,赵三吓得 “妈呀” 一声,铁锹 “哐当” 掉在地上,转身就想跑。可刚跑两步,就被从梁上跃下来的苏晚拦住了去路 —— 她刚才躲起来的时候,特意悄摸爬上去等着了。
“你、你咋还在这儿?” 赵三吓得跌坐在地上,手撑着往后退,“这是官差的事,你别多管闲事!”
苏晚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扔在赵三面前:“这里面是五十两,是你原本能拿到的双倍。” 她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尸体你不能动,必须完整留到天亮。我只问你一句话:昨天要烧尸体的时候,除了刑部的文书,还有没人私下找过你,塞钱让你‘多费心’?”
赵三盯着地上的布袋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又怕又馋。他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有、有个人…… 昨天下午来找我的,穿的是青色长衫,手上戴个青玉扳指,说只要我把尸体烧得连骨头都不剩,就给我二十两。”
“青玉扳指?” 苏晚心里一动,追问,“那扳指什么样?有花纹吗?”
“有、有个云纹,好像…… 好像还缺了个角?” 赵三努力回忆着,“那人说话挺横的,好像是衙门里的人,还说要是我办不好,就让我在京城待不下去。”
苏晚眸光一凝 —— 她记得昨天周文远来的时候,手上好像就戴着个青玉扳指,虽然离得远没看清花纹,但赵三说的 “衙门里的人”“横”,倒跟周文远的样子对上了。她没再追问,把布袋子往赵三面前推了推:“钱你拿着,今天这事别跟任何人说,不然…… 你知道后果。”
赵三赶紧把布袋子揣进怀里,连滚带爬地跑了,临走前还不忘把铁锹也拿走。
等赵三走了,苏晚重新点上油灯,回到停尸板旁。她借着灯光仔细检查死者的耳朵,突然在右耳后发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用银针轻轻挑了挑,红点周围的皮肤竟有点发黑 —— 这是注射类毒物的痕迹!
“原来不止乌头碱……” 苏晚低声自语,赶紧用瓷片刮下点发黑的皮肤组织,和之前的粉末、皮屑放在一起封存。看来凶手为了确保死者死透,用了不止一种手段。
天快亮的时候,义庄外传来了差役的脚步声。苏晚把所有样本收好,对林氏说:“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您别说话,看我就行。”
果然,没过一会儿,周文远就带着几个差役和一个穿灰布衫的仵作走了进来。那仵作是周文远的亲信,姓王,平时验尸都是走过场,全看周文远的意思。
“苏姑娘倒是勤快,连夜守在这里。” 周文远皮笑肉不笑的,眼神扫过停尸板,“不过验尸是官府的事,哪能劳烦你一个姑娘家?王仵作,你赶紧验,让大家看看,昨天这丫头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王仵作应了一声,走到停尸板前,随便翻看了一下死者的眼睛和手指,又摸了摸颈骨,就直起身说:“回大人,这死者确实是自缢。舌骨本就脆弱,死后搬运时不小心弄断也有可能,不足为凭。指甲缝里的东西,就是普通的泥垢,哪是什么皮屑粉末?”
周围的差役都跟着点头,显然是早就串通好了。林氏急得想说话,被苏晚悄悄按住了。
苏晚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直视着周文远:“大人,王仵作这验法,怕是有点太草率了。民女倒有个法子,能证明这舌骨断裂是生前造成的,还请大人准许我用古法‘骨鸣验断’一试。”
不等周文远答应,苏晚已经从木盒里掏出一根细铜丝,走到停尸板旁,小心翼翼地把铜丝穿进死者舌骨的断裂处,然后轻轻拨动铜丝的两端。
“咔……”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响声在义庄里传开,所有差役都愣住了,连王仵作的脸色都变了。
“大家都听见了吧?” 苏晚收回铜丝,声音清亮,“若是死后自然断裂,断口会磨损变钝,拨动时不会有这样清脆的响声;只有生前受力断裂,断口锋利,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这足以证明,死者是被人扼颈致死,而非自缢。”
周文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刚要开口反驳,突然听见义庄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人喊:“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所有人都愣住了,周文远更是脸色发白 —— 锦衣卫怎么会来这里?
只见一队穿黑袍的锦衣卫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昨天在乱葬岗见过的傅昭。他身姿挺拔,腰间的绣春刀泛着冷光,目光扫过义庄里的人,最后落在苏晚沾着点血迹的指尖,还有案上排列整齐的骨尺、银针上,停顿了片刻。
“周主簿,” 傅昭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案涉及江湖禁药,按例由锦衣卫接管初步调查。” 他说着,看向苏晚,“你说死者是被迷晕后扼杀,证据何在?”
苏晚抬眼直视着傅昭,没有丝毫怯意:“迷药入口,胃中残留会反应在舌根,民女已提取舌根组织,可查验是否有迷魂散成分;扼杀时死者必然挣扎,指甲中会留下凶手皮屑,民女已将皮屑封存,只要找到常握兵器或农具、且皮肤纹理粗粝带茧之人,比对便可确认凶手。”
傅昭沉吟了一下,对身后的锦衣卫下令:“把所有证据封存,将赵三、王仵作带回锦衣卫署问话。周主簿,你也需配合调查,随我们走一趟。”
周文远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违抗 —— 锦衣卫的权力比刑部大,他根本拦不住。只能恶狠狠地瞪了苏晚一眼,跟着锦衣卫走了。
等锦衣卫和差役都走了,苏晚才松了口气,收拾好自己的木盒,对林氏说:“林婶,您先回去等消息,有进展我会尽快告诉您。”
林氏连连道谢,千恩万谢地走了。苏晚也悄悄离开义庄,往自己住的客栈走。可刚拐进一条小巷,突然从巷口冲出两个蒙面人,手里拿着刀,直扑她而来!
“是周文远派来的?” 苏晚反应极快,侧身躲开一刀,从怀里掏出骨尺,对着其中一个蒙面人的手掌狠狠刺去。
“啊!” 蒙面人痛呼一声,手掌被刺伤,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同时还掉了一块青玉碎片 —— 那碎片的花纹,正是赵三说的云纹,而且边缘确实缺了个角!
苏晚赶紧捡起青玉碎片攥在手里,另一个蒙面人还想扑上来,却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大概是巡逻的官差。两个蒙面人对视一眼,不敢再久留,转身就跑。
苏晚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汗。对方动手这么迅速,肯定是官场内线,知道她掌握了证据,想杀人灭口。看来周文远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人在撑腰。
而此刻,城楼之上,傅昭手里展开一份密报,上面写着:“查得三年前忠烈侯案,经手验尸文书者,有刑部主簿周文远画押。” 他望着苏晚消失的小巷方向,眸色渐深,低声自语:“苏成的女儿…… 这次,又是谁在遮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