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烂陶底下埋人命
李大山平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没两天就传遍了京城。苏晚住的义庄偏屋,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 每天都有穿着破旧衣裳的贫民找上门,手里捧着亲人的遗骨,哭着求她查验。
“姑娘,您行行好,看看我家老头子的骨头,他前阵子突然咳血死了,官府说是急病,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媳妇也是!死的时候嘴唇发黑,跟赵员外一个样,陈伯说不是中毒,可我不信啊!”
苏晚没日没夜地忙,每一块遗骨都用温水洗干净,再借凸镜仔细观察。短短五天,她竟查出了十三例有铅沉积痕迹的遗骨,症状都和赵员外、李大山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苏晚把所有验骨记录整理好,放在桌上摊开,对着小六说,“城南贫民区用的陶器,肯定有问题。你帮我去查七家陶坊,看看哪家专门给贫民区供低价陶器,尤其是釉料的来源,一定要问清楚。”
小六拍着胸脯应下来:“姐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在城南混了这么多年,哪家陶坊的底细我不知道?”
接下来三天,小六早出晚归,每天都带回一堆消息。到了第四天傍晚,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屋,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姐!查出来了!只有‘孙记窑坊’专门给贫民区供低价碗碟,其他陶坊要么价格高,要么只供商铺。而且我还打听着,孙记每个月都给刑部一个姓刘的吏员送银子,就是为了让官府‘免检’!”
苏晚接过纸,上面记着孙记窑坊的供货时间、送银子的数额,还有几个匠人的名字。她看着 “免检通行” 四个字,指尖慢慢收紧:“这根本不是什么疏忽,是合谋。用含铅的陶器害命,还买通官府掩盖,他们胆子也太大了。”
“那咱们现在咋办?直接去告官?” 小六问。
苏晚摇了摇头:“没有实据,官府不会信。明天我去孙记窑坊看看,你帮我盯着刑部那个刘吏员,看他什么时候去孙记。”
第二天一早,苏晚换上一身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布巾,装作采买的妇人,提着个竹篮往孙记窑坊走。窑坊在城南郊外,离贫民区不远,远远就能看见烟囱里冒出的黑烟,空气里飘着股刺鼻的陶土味。
“这位大姐,想买点啥?” 窑坊门口的伙计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我想买几个碗,家里的碗碎了。” 苏晚故意装得有些拘谨,眼睛却在四处打量,“你们这碗咋这么便宜?别是有啥毛病吧?”
“大姐您放心,都是好货!就是刚烧出来的,没那么亮而已。” 伙计说着,把她往作坊里引,“您看,这都是刚上釉的,烧出来结实着呢!”
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个匠人正围着陶胚上釉,手里拿着个陶罐,往釉料里加灰黑色的粉末。她心里一动,走过去假装看陶胚,问其中一个匠人:“师傅,您加的这是啥呀?看着黑乎乎的。”
匠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旁边的工头赶紧走过来,笑着打圆场:“没啥没啥,就是普通的矿粉,加了上色更亮,看着好看。”
“是吗?” 苏晚装作好奇,伸手在旁边一块掉在地上的残釉上刮了一下,把刮下来的粉末悄悄藏进袖管里,“那我买五个碗,麻烦您帮我包好。”
付了钱,提着碗刚走出窑坊没多远,苏晚就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她回头瞥了一眼,是两个穿着短打的壮汉,眼神不善,正快步往她这边走。
“看来是被发现了。” 苏晚心里冷笑,故意加快脚步,拐进旁边一条窄巷。这条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户人家的后门。她走到巷子中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两个壮汉也跟着拐进来,堵住了巷口:“把你袖管里的东西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你们是孙记的人?” 苏晚挑眉,手悄悄摸向怀里的骨尺。
“少废话!” 其中一个壮汉冲上来,伸手就要抓苏晚的胳膊。苏晚侧身躲开,同时掏出骨尺,对着壮汉的手腕狠狠划了一下。
“啊!” 壮汉痛呼一声,手背上立刻流出血来,他甩手的时候,一块黑色的腰牌掉在了地上,上面刻着个 “孙” 字。
另一个壮汉还想上来,苏晚举起骨尺,眼神冷得像冰:“再过来,我就喊巡捕了!到时候让大家都知道,孙记窑坊雇人打人,是想掩盖什么?”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不敢再上前,只能恶狠狠地瞪了苏晚一眼,扶着受伤的同伴走了。苏晚捡起腰牌,看了一眼上面的 “孙” 字,放进怀里:“连打手都敢戴刻着自家姓氏的腰牌,可见背后的靠山有多硬。”
回到义庄,苏晚立刻从木盒里翻出醋液和硝石,把白天藏起来的釉料粉末倒在瓷碟里,加了点醋液,再撒上硝石。没过一会儿,瓷碟里竟然析出了细小的银白色结晶 —— 是铅汞!
“果然是含铅的釉料。” 苏晚盯着那些结晶,心里突然想起父亲留下的忠烈侯案卷抄本。她赶紧把抄本找出来,翻到记录症状的那一页,上面写着 “暴病呕血、七窍流黑,脉象紊乱”。
“这症状…… 和铅毒晚期一模一样!” 苏晚的指尖开始发颤,她继续往下翻,在附录里看到一行字:“忠烈侯临终三月,每日所用茶盏,皆由宫外‘孙记供奉窑’特制。”
“孙记供奉窑…… 孙记窑坊……” 苏晚喃喃自语,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父亲当年验出忠烈侯是中毒,却被反诬,难道是因为他查到了毒源是孙记的陶器?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投毒,是有人用这种陶器,杀人于无形!”
她再也坐不住,赶紧拿出纸笔,把釉料验出铅汞、忠烈侯用孙记陶器、还有贫民区的铅毒案例,一一写清楚,还附上了釉料结晶的草图,准备第二天一早投到锦衣卫的密箱里。
可没想到,第二天清晨,苏晚刚把信写好,义庄的门就被踹开了。孙掌柜带着几个差役冲进来,指着苏晚骂道:“你这丫头,竟敢散布谣言,毁我孙记的商誉!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
差役们刚要上前,苏晚突然举起手里的残陶片和骨尺,站在门槛上,声音清亮:“我毁你商誉?你卖的根本不是碗,是慢性毒药!你害死的不止李大山,还有三年前的忠烈侯!你以为买通官府就能掩盖真相?我告诉你,不可能!”
孙掌柜脸色一变,刚要说话,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傅昭带着锦衣卫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太医署的人。
“孙记窑坊涉嫌谋害朝廷命官,查封作坊,拘押所有相关人证!” 傅昭的声音冰冷,锦衣卫立刻上前,把孙掌柜和差役都按在地上。
孙掌柜挣扎着喊:“傅大人!我冤枉啊!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忠烈侯!”
“冤枉?” 傅昭冷笑一声,让人拿出从孙记窑坊搜出的釉料和账本,“这些含铅的釉料,还有你给刑部官吏送礼的账本,都是证据。你以为你供奉的那些陶器,真的只是给人用的?”
孙掌柜看着那些证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也说不出话,被锦衣卫押着走了。
人群外,陈伯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愧疚,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我…… 真的错了。” 他转身默默离开,腰间空荡荡的,黄铜腰牌早就被收走了。
等人群散去,傅昭在义庄外拦住了苏晚,递过来一封密封的密档:“这是孙记十年的供奉名录,你看看。”
苏晚接过密档,打开一看,上面记着孙记每年给哪些人供奉陶器,除了忠烈侯,还有三位曾反对变法的御史,他们的名字后面都标注着 “已故”,去世时间都在使用孙记陶器后的半年到一年之间。
“你父亲当年,若是只说忠烈侯是中毒,或许还能活下来。” 傅昭的声音低沉,“但他偏要查出毒源,这就动了某些人的根基 —— 他们用这种陶器清除异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晚握紧密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眶有点发热,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六凑过来,看着她的样子,小声问:“姐,接下来咋办?”
苏晚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查到底。从一只碗,到一座宫。不管背后是谁,我都要把真相找出来。”
傅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我陪你。”
风轻轻吹过,义庄檐下的灯笼晃了晃,昏黄的光映在苏晚脸上,她眼中那团熄灭了三年的火焰,终于重新燃了起来,明亮而灼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