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灰窑底下见天光
夜幕刚降,苏晚就跟着傅昭往孙记窑坊走。路上风大,卷起地上的灰烬,迷得人睁不开眼。傅昭怕她被烟呛着,递过来一块干净的麻布:“把口鼻遮上,里面说不定还有未熄的火星。”
苏晚接过麻布,叠了两层蒙在脸上,只露出双眼睛。远远望去,三号窖只剩下半截焦黑的窑壁,空气中飘着股烧焦的陶土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腥气 —— 是铅。
“小心点,脚下可能有碎瓷片。” 傅昭走在前面,用刀鞘拨开地上的焦木,给苏晚开路。
苏晚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骨尺,一点点拨开窑底的焦土。土层下面还带着余温,她蹲下来,用骨尺挑起一块半焦的陶胚残片,放在手里掂量 —— 这陶片比普通陶片重些,表面还泛着淡淡的灰光。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点醋液滴在残片上,没过一会儿,残片边缘就析出了细小的银白色结晶。
“是铅汞。” 苏晚压低声音,从怀里拿出老马留下的那枚铜钱,放在残片旁边比对,“铜钱上的药渍成分,和这陶片里的铅汞完全一致。”
傅昭凑过来,借着月光仔细看:“这么说,忠烈侯当年用的茶盏,就是从这里烧出来的?”
苏晚没说话,继续在焦土里翻找。突然,她的骨尺碰到了一块硬东西,挖出来一看,是片巴掌大的陶碗残片,内壁刻着极小的编号:“庚戌・三・廿一”。她的呼吸瞬间顿住 —— 这编号,和她之前在忠烈侯案卷抄本里看到的 “临终所用茶盏编号” 一模一样!
“找到了……” 苏晚的指尖微微发抖,把陶片紧紧攥在手里,“父亲当年肯定验出了毒源是这些陶器,可制器的人早就把证据销毁了,只留下这些残片,藏在窑底。”
“姐!傅大人!你们看我找到了啥!”
小六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他抱着个半焦的木匣,兴冲冲地跑过来。木匣的锁已经被烧融了,里面掉出几张残页,上面还能看清字迹。
“这是…… 账册!” 苏晚赶紧接过残页,借着傅昭递来的火折子,一行行往下看。上面记录着 “供奉名单” 和 “回扣银两”,字迹虽然有些模糊,却足以看清关键内容:“礼部尚书府,月供六套;大理寺少卿,四套;刑部主簿周文远,三套,免检通行。”
“原来如此。” 苏晚冷笑一声,把账册残页递给傅昭,“他们喝的哪里是茶,是用铅毒熬的命。周文远每个月拿三套陶器,还换来了‘免检’,这合谋做得可真干净。”
傅昭把账册仔细收好,眉头皱紧:“这账册是关键证据,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小六,你赶紧把上面的内容誊抄一份,原件我来保管。” 他说着,解下腰间的佩刀,刀柄处有个极细的暗槽,正好能把账册残页卷起来塞进去,“锦衣卫的佩器,寻常差役没胆子搜查。”
小六赶紧掏出纸笔,蹲在地上奋笔疾书。苏晚和傅昭则继续在窑里搜寻,突然,窑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谁?” 傅昭立刻握紧刀,警惕地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是陈伯。他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个布包,看到苏晚手里的残陶,突然老泪纵横,一步步走过来。
“我…… 我当年其实也怀疑过。” 陈伯的声音哽咽,从布包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手札,递给苏晚,“赵员外死的时候,我验尸时就觉得不对劲,可周文远找到我,说要是我敢质疑验尸结果,就揭发我早年误判的一桩溺亡案 —— 那案子是我刚当仵作时办的,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我怕了,我就…… 我就把真相咽下去了。”
苏晚翻开手札,里面是陈伯的验尸笔记,一页页写得密密麻麻。翻到忠烈侯那一页时,她的眼睛亮了 —— 上面写着 “胃中检出细小陶土微粒,非食物残留”,旁边还有陈伯的批注:“疑与日常用器有关,未敢写入正式文牍。”
“我父当年,是不是也像你这样,被人威胁着沉默?” 苏晚的声音很低,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陈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苏成大人当年验出忠烈侯是中毒,周文远也找过他,许他高官厚禄,可苏大人不同意,还说要把真相告诉皇上…… 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苏晚把笔记收好,对着陈伯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该说谢谢的是我。” 陈伯擦了擦眼泪,“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不如你一个姑娘家有骨气。以后要是用得到我,你尽管开口。”
等陈伯走了,小六也誊抄完了账册。傅昭把原件塞进刀柄暗槽,对苏晚说:“我们得赶紧把证据送进宫,周文远肯定已经知道我们在查窑坊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当天夜里,周文远得知窑里找出了账册,气得砸碎了书房里的茶杯,立刻调遣刑部暗卫封锁了城门,又连夜写了封密奏,派人送进皇宫,说 “苏氏妖女勾结锦衣卫,伪造证据构陷大臣”。
皇帝看到密奏,果然震怒,下旨 “凡涉忠烈侯案者,一律羁押候审”。傅昭得知消息,知道不能再等,他让苏晚和小六先回义庄,自己则带着账册副本和陶片,从太医院的密道进了宫 —— 太医院里有他的旧友李太医,能借着 “药材检验” 的名义,把证据呈给皇帝。
第二天一早,宫里就传出消息:太医署请旨开棺重验忠烈侯遗骨,皇帝已经准了。
苏晚正在义庄整理证据,听到这个消息,终于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就觉得窗外不对劲 —— 平时守在外面的差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姐,好像有点不对劲。” 小六也察觉到了,紧张地抓着苏晚的胳膊。
苏晚刚要起身去看,突然听到 “哐当” 一声,房门被踹开,数十名黑衣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刀,直扑苏晚 —— 是周文远亲率的刑部死士!
“把苏晚抓起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周文远站在门口,脸色阴鸷,手里拿着一份逮捕令。
黑衣人蜂拥而上,一把匕首直刺苏晚的胸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傅昭突然破门而入,刀光一闪,“当” 的一声格开了匕首。他把苏晚护在身后,身上的官服还沾着血迹,显然是刚从宫里赶回来。
“傅昭!你敢拦我?” 周文远怒喝。
傅昭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份密诏,展开来:“此女所持证据,已入宫呈御览。皇上已下旨,命太医署重验忠烈侯遗骨,你现在抓她,是想抗旨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那些黑衣人,“你们抓的不是罪人,是真相。谁要是敢再动一下,就是与朝廷为敌!”
黑衣人都愣住了,没人敢上前。周文远看着傅昭手里的密诏,脸色惨白,却还想狡辩:“你…… 你伪造密诏!”
“是不是伪造,你可以进宫问皇上。” 傅昭的声音冰冷,“不过我劝你,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下场。账册上的名字,可不止你一个。”
周文远知道大势已去,狠狠瞪了苏晚一眼,带着黑衣人狼狈地走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苏晚看着傅昭染血的肩头,心里一紧,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他:“你的伤…… 值得吗?”
傅昭回头,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原本冷峻的脸上柔和了几分,目光如铁却带着暖意:“三年前,没人替你父亲挡下那些诬陷和刀光。这次,我来。”
火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在两人身上。苏晚的手缓缓抬起来,覆在傅昭握刀的手背上 ——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烫,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没有说话,可这无声的触碰,却像是一份承诺,比千言万语都更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