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早晨通常是被叫卖声唤醒的，但今天，回春堂那块挂了五十年的金字招牌底下，却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给震住了。
“死人啦！掌柜的……掌柜的死在库里啦！”
回春堂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药铺，平日里来看病的名流显贵络绎不绝。这一嗓子喊出来，整条街都炸了锅。没过多久，大理寺的差役便开道而来，驱散了围观的闲杂人等。
沈晚到的时候，现场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却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回春堂的掌柜钱大富，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两堆当归中间，脸色青黑，双目圆睁，那神情惊恐得像是看见了地狱里的恶鬼。
“沈大人，您可算来了。”地方仵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正跪在一旁擦汗，愁眉苦脸地说道，“这邪门了。小的验了半天，体表无伤无痕，也没勒痕，更没见血。看这脸色，像是中毒，可这嘴里没苦杏仁味，身上也没有明显的针眼。而且这一库房的药材，到底哪一样有毒，咱们一时半会儿也摸不着头脑啊。”
沈晚没接话，戴上手套蹲下身，先凑近闻了闻钱大富的口鼻。
确实有一股怪味，不是中药的苦涩，倒像是……烧焦的糖味？
“你是谁？”沈晚抬头，看见旁边缩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手里紧紧攥着个算盘，指节都发白了。
“小人……小人李药师，是这店里的坐堂药师。”李药师声音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沈大人，掌柜的死……肯定不是意外！”
“哦？你怎么这么肯定？”沈晚一边检查钱大富的指甲，一边问道。
“掌柜这几天一直在追查假药的事！”李药师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道，“半个月前，咱们店里进了几批‘极品当归’和‘野生人参’，但我试过药效，根本不行，那是次品！甚至有的还掺了有毒的木通！掌柜大发雷霆，说是要查清楚是哪个批发商敢吃里扒外。”
李药师指了指钱大富手边散落的那几个油纸包：“您看，那就是他昨晚在查验的药材。昨晚我还听见库房里有争吵声，掌柜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这次非把你揪出来不可’。结果今天一早……就这样了。”
沈晚拿起那几个油纸包打开看了看。成色确实不错，但若是行家上手一摸，就能感觉到质地的差异。
“假药……”沈晚眯起眼睛，“为了掩盖卖假药的罪行，把掌柜给灭了口？这背后的水有点深啊。”
她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这堆满药材的库房。单纯靠大宋的中医毒理，要在这成百上千种药材里快速找出致死物，还要分辨是不是现代化学毒物，确实有点难。更何况，这假药的手段层出不穷，光靠闻一闻尝一尝，那是拿命在赌。
“得摇人。”沈晚低声自语。
“摇人？”旁边的差役愣了一下，“大人，您要摇谁？”
“写信。”沈晚转头看向李药师，“给我拿笔墨来。还有，派个人去太医院，请王医官速来回春堂。他是当世圣手，对中药药性最是门儿清。另外——”
她顿了顿，眼神一亮：“去仵作学堂找安尘。那小子虽然平时不声不响，但在西域毒理这方面，是个鬼才。”
没过半个时辰，库房的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师！出什么事了？这么急着叫我过来？”
安尘穿着一身灰色的学堂长袍，背着那个标志性的医药箱，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一进门，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一变，随即快步走到沈晚身边。
紧接着，一个身穿太医院官服的中年人也被差役领了进来，正是太医院的王医官。他平日里跟沈晚交情不错，一见面也顾不上行礼，直奔主题：“沈大人，信里说疑似药材中毒？这可是大事，若是回春堂出了问题，京城百姓都要慌了。”
“二位来得正好。”沈晚指了指地上的钱大富，又指了指那几包散落的药材，“王医官，您来看看这几包药材，按照大宋的药典，这正常吞服会不会致死？”
王医官赶紧上前，拿起那包当归闻了闻，又捻碎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他是有分寸的，只尝一点立刻吐掉。
“怪了。”王医官皱起眉头，“这当归……味道有些辛辣，像是硫磺熏过量的劣质品。若是长期服用伤肝肾，但吃一次断不至于立刻毙命啊，除非这人一次吃了一斤。”
“那就不是常规中药毒性。”沈晚转头看向安尘，“安尘，你来闻闻这股味道。”
安尘凑过去，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开，透出一股精光。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在钱大富的嘴角和那包药材上分别蹭了蹭，然后将银针放在鼻端深吸了一口气。
“有一股苦杏仁味，但被浓郁的当归味盖住了。”安尘沉声道，声音冷静得让人心惊，“而且还有一股淡淡的酸味。沈师，这不仅仅是药材的问题，有人在药材里掺了西边的‘鬼见愁’，这东西本身有毒，若是和当归里的某种成分混合，再加热……”
“加热？”李药师突然插嘴道，“对了！昨晚掌柜是在库房里烘药材！他说这批货受潮了，要重新烘干！”
“这就对上了！”安尘打了个响指，“‘鬼见愁’遇热挥发，毒气攻心。死者当时在封闭的库房里烘药，吸入了高浓度的毒烟，这才是真正的死因！”
沈晚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中西合璧，这凶手的路子够野的。这是用咱们中原的药材做载体，夹带西域的毒草，以此来杀人灭口。看来这假药团伙，背景不简单。”
王医官听得脸色发白：“这……这简直是有恃无恐！若是这批药流落到市面上，不知要害死多少人！”
“所以，必须把他们揪出来。”沈晚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李药师，“李药师，你说掌柜在追查源头，账本呢？”
“在……在这！”李药师慌忙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本，双手递给沈晚，“这是掌柜私下记的，上面列了所有有问题的药材和供货商。只是……”
沈晚翻开账本，只见最后几页关键的人名和地址，被人用墨汁狠狠涂黑了，根本辨认不出字迹。
“灭口未遂，毁尸灭迹。”沈晚冷笑一声，“这凶手杀了人之后，显然还没来得及销毁这本账本，或者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她合上账本，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线索断了，但方向还在。既然是假药，那肯定得有销路。王医官，您在太医院人脉广，帮我查查最近京城有哪些药铺进了大批‘特价’药材。安尘，你跟我去一趟城南的药草批发市场。”
安尘点点头，把医药箱往肩上一挎：“沈师放心，这帮人敢用毒药，我定让他们尝尝更厉害的。”
王医官也拱手道：“下官这就回去安排，绝不让这帮害群之马逍遥法外！”
沈晚看了一眼地上那面色青黑的尸体，心中燃起一股怒火。药本救人性命，如今却成了杀人利器。这背后的黑手，她非得揪出来不可。
“走吧，去批发市场。”沈晚一甩衣袖，大步向外走去，“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