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雪夜寒窑,婴骨无声
入冬的第一场大雪下得猝不及防,鹅毛般的雪片从清晨飘到黄昏,把京城裹得严严实实。义庄的送炭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痕,苏晚坐在车辕上,裹着厚厚的棉斗篷,手里揣着暖炉,目光却被路边的景象吸引 —— 城外寒窑旁,几个差役正抬着三具裹着草席的小尸身,往乱葬坑走。
“又是弃婴?这雪天冻死的孩子,今年都第三拨了。” 车夫叹着气,甩了甩马鞭。
苏晚心里一动,让车夫停下车。她踩着积雪走过去,寒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灌,冻得她一哆嗦。走近了才看清,草席缝隙里露出一截细小的手腕,上面系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样式 —— 当年她被流放时,在路边见过很多弃婴,手腕上都系着这样的红绳,是贫家父母最后的念想。
“慢着。” 苏晚拦住差役,“这孩子真是冻毙的?”
差役不耐烦地挥手:“不是冻毙还能是啥?官府都验过了,赶紧让开,别耽误我们干活!”
苏晚没让,从怀里掏出一袋碎银,递给为首的差役:“这银子给你们,尸体先别急着埋,送到义庄去,我要再验一次。”
差役掂了掂银子,眼睛一亮,立刻改口:“行!既然姑娘想多事,我们就送过去!”
当天夜里,义庄的破屋里,油灯亮了一夜。苏晚焚香净手,小心翼翼地解开草席,三具婴孩的尸骨暴露在灯光下。最大的不过一岁,最小的看起来才几个月,尸骨纤细得像枯枝。
她先拿起最大那具的颅骨,借凸镜仔细看 —— 颅骨顶部有一处明显的凹陷,边缘整齐,是钝器击打造成的,绝非冻死该有的痕迹!她又检查肋骨,肋骨纤细得一折就断,牙齿还没萌出,牙槽却严重萎缩,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特征。
“怎么会这样……” 苏晚的指尖微微发抖,她取来一根银针,轻轻刮了刮骨面,针尖立刻泛出微黄。再滴上几滴醋液,针尖竟冒出了细小的白沫。
“是母体严重缺钙……” 苏晚猛然醒悟,父亲的医书里写过,若母体孕期严重缺钙,乳汁里几乎没有营养,哺育的婴孩骨骼会格外脆弱,骨面遇醋会泛白沫。“这不是遗弃,是谋杀!有人故意让这些孩子营养不良,再用钝器杀害,伪装成冻毙弃婴!”
接下来的三天,苏晚翻遍了义庄保存的三年来京城各坊 “婴亡报备” 抄录。果然,每年冬至前后,都有三到五名 “冻毙弃婴” 集中出现,而且死亡地点都离济善堂的辖地不远。
“济善堂……” 苏晚皱着眉,济善堂是京城有名的慈善机构,堂主李德全常对外宣称 “收容孤弱,施善净化京畿”,怎么会和这些婴孩的死有关?
她把小六叫过来:“你去济善堂打探一下,装作乞儿,看看里面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尤其是李德全,注意他雪夜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放心吧姐!” 小六拍着胸脯,第二天就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揣着半个冷馒头,一瘸一拐地去了济善堂。
济善堂门口挤满了乞讨的人,小六混在里面,跟着人群领粥。他一边喝粥,一边偷偷观察,看到李德全穿着体面的锦缎衣裳,站在台阶上,眼神冷漠地看着底下的人,一点都没有慈善家的样子。
到了晚上,小六躲在济善堂后院的柴房里,看到几个护院抬着几个大木箱,往地窖里送。他趁护院离开,悄悄溜过去,从木箱缝里扯下一块残布,上面绣着个 “安” 字暗记 —— 这是某贵府乳娘常用的标记,他在城南大户人家见过!
小六赶紧拿着残布,连夜跑回义庄。苏晚接过残布,借凸镜仔细看布纹 —— 这种布是尚衣局特供织坊织的,只有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才能用!
“这些孩子,根本不是弃婴。” 苏晚的指尖发冷,“是被人从贫家夺走,转卖给权贵的‘活货’!要是孩子体弱或者有缺陷,就被他们杀害,伪装成冻毙!”
为了确认自己的推测,苏晚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婴骨,去了太医署,求见陆医正。陆医正是太医署的老医官,为人正直,当年父亲还在太医院时,和他是好友。
“陆医官,晚辈有一事求教。” 苏晚把婴骨放在桌上,“晚辈最近遇到几例婴孩夭折的案子,疑似育婴偏方不当所致,想请您看看这些骨骼,是不是偏方造成的。”
陆医正拿起婴骨,借放大镜仔细看了半天,老泪纵横:“造孽啊!这哪里是偏方所致?你看这颅骨的凹陷,是被人打的;这牙槽萎缩,是长期没吃饱饭!还有这骨面,遇醋泛白沫,是母体严重缺钙,乳汁里没有营养……”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胎骨育养录》残卷,递给苏晚:“这书里写着,凡母缺钙者,其所哺婴骨质松脆,牙槽凹陷如蚀蚁穴。但若是贵妇产后无乳却育双子,这里面就必有隐情 —— 多半是买了贫家的孩子,对外装作是自己生的双胞胎!”
苏晚接过残卷,如获至宝。她根据残卷里的记载,绘出 “婴骨缺钙图谱”,又根据三具尸骨的年龄推演,发现它们的死亡时间跨度竟达两年,作案时间呈周期性,每年冬至前后都会出现。
“下一次‘收容夜’,应该在七日后的大雪天。” 苏晚立下 “死亡周期表”,心里有了计划 —— 她要亲自去济善堂一探究竟。
第七天一早,大雪果然如期而至。苏晚换上一身粗布衣裙,脸上涂了些灰,装作贫病交加的少妇,怀里抱着个裹着襁褓的假婴孩(里面塞了棉花),一瘸一拐地来到济善堂门口。
“求堂主行行好,收下我的孩子吧!” 苏晚跪在雪地里,放声大哭,“我男人死了,我又生了病,实在养不起他了!”
李德全从里面走出来,目光如鹰,上下打量着苏晚。他注意到苏晚的指节修长,没有干粗活的茧子,眼神立刻变得警惕:“你是哪里人?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从乡下逃荒来的,刚到京城没几天……” 苏晚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低下头。
李德全冷笑一声,对护院使了个眼色:“把她带进去,好好‘照顾’。”
护院把苏晚带到后院的偏院,刚进门,就有人从背后捂住她的嘴,把她绑在了床上。“敢来济善堂打探,胆子不小!” 一个护院恶狠狠地说。
苏晚心里一沉,知道自己暴露了。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傅昭冷峻的声音:“锦衣卫巡查城北治安,济善堂所有人等,不得擅闭门户,开门接受检查!”
护院们慌了,刚要去堵门,傅昭已经带着锦衣卫冲了进来。他看到院中积雪上没有脚印,却有拖拽的痕迹直通地窖,心生警觉。当他走进偏院,看到被绑在床上的苏晚时,眼神一冷,对护院下令:“你们竟敢囚禁百姓?此人涉嫌疫病传播,我要带回锦衣卫署审问!”
护院们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傅昭解开苏晚的绳子,把她扶上马车。
马车上,苏晚裹着傅昭递过来的披风,低声说:“济善堂的地窖里,有活婴的哭声,我刚才听到了。”
傅昭的眸色一沉:“你想夜探?”
苏晚点头:“济善堂防卫森严,只有你能带着我进去。”
傅昭沉默了片刻,点头:“好。今夜三更,我在济善堂后门等你。”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傅昭拿着锦衣卫的令符,带着苏晚悄悄潜入了济善堂。两人避开护院,来到地窖门口。傅昭用刀挑开门锁,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地窖里堆满了柴堆,苏晚仔细听了听,顺着微弱的哭声,走到柴堆旁。她用骨尺轻轻敲了敲墙角,根据声音判断哪里是空的,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夹壁。
傅昭用力推开夹壁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 夹壁里的角落里,堆着十余具婴孩的骸骨,有的还裹着残破的襁褓;中央的铁笼里,竟然关着两名尚在哺乳的活婴,正微弱地啼哭着。
“孩子……” 苏晚颤抖着走过去,打开铁笼,小心翼翼地抱起一个婴孩。婴孩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哭声微弱得像小猫。苏晚的泪水第一次滑落,滴在婴孩的脸上。
“谁在里面?” 外面传来护院的声音,傅昭立刻挡在苏晚身前,拔出佩刀,冷声喝道:“锦衣卫办案!再进一步,断的是你们的喉!”
护院们看到傅昭手里的刀,吓得不敢上前。苏晚抱着婴孩,跟着傅昭,一步步走出地窖。外面的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头,仿佛整个天地都为之静默。
而远处的钟楼之上,李德全披着貂皮大衣,站在檐下,望着济善堂方向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苏晚…… 你以为你救得了几个?这京城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孩子,你永远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