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停尸房里,灯火通明。
钱大富的尸体已经被安尘解剖查验过,此刻就躺在解剖台上,那股子甜腻怪味还没散干净。旁边的案几上,摆着从回春堂带回来的那几包“问题药材”,还有那个被涂黑了大半的账本。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安尘一边擦着手上的血水,一边皱着眉头嘟囔,“按照常理,若是中了剧毒,七窍流血或者尸僵是常态。可钱掌柜这身子,除了脸黑,内脏充血严重外,并没有特定的单一毒物反应。用银针试了,也没黑。”
站在一旁的王医官捻着胡须,也是一脸愁容:“老夫翻遍了《本草纲目》和太医院的毒经,这症状像乌头碱中毒,又像是吃了过量的牵牛子,但细细比对,又都不像。若是单一药材出错,绝不会如此复杂。这……难不成是什么失传已久的奇毒?”
沈晚盯着解剖台,脑海中那个法医系统的界面忽然跳动了一下,一行金色的字体缓缓浮现。
【检测到复杂病理反应,常规手段无法解析。】
【检测到中药混合毒理需求。】
【正在解锁新技能:中药混合毒素精准识别。】
【技能说明:可透过复杂的尸体表象,精准拆解体内多种混合毒素成分,还原毒素配比与发作机理,区分单一毒物与协同毒物。】
沈晚眼睛猛地一亮。混合毒素!这就说得通了。如果是几种相克或者相辅相成的药材混在一起,产生了新的化学反应,那用传统的“以此症推此毒”的方法,自然是查不出来的。
“都别瞎猜了。”沈晚戴上手套,拿起那把精致的解剖刀,目光如炬,“不是一种毒,是一锅大杂烩。”
她从钱大富的胃部残留物和肝脏组织中提取了一些样本,放在显微镜下——虽然在这个时代这叫“西洋光学镜”,但在沈晚眼里就是显微镜。
“看这里。”沈晚调整着镜片,指着视野中的几个光点,“这是草酸钙结晶,量大且尖锐。这是神经毒素引起的细胞坏死。再看这个血管壁的变化……”
她直起身,语气笃定:“安尘,王医官,你们听好了。这毒不是一种,是三种。第一味,苍耳子;第二味,天南星;第三味,看似无害,实则要命——劣质甘草。”
“什么?”王医官大吃一惊,一把抓住桌角,“苍耳子和天南星虽然都有毒,但若是炮制得当,毒性大减。而且这甘草……甘草是解毒调和诸药的‘国老’,怎么会有毒?”
“问题就出在‘调和’上。”沈晚冷笑一声,“苍耳子主攻肝,天南星攻神经,这劣质甘草因为存放不当,发霉变质,产生了某种毒素。在特定的比例下,这劣质甘草非但不解毒,反而成了催化剂!三者混合,这就是一道慢性的催命符。”
安尘眼睛一亮,走过来凑近看了看样本:“妙啊……真是狠毒。这单独吃一样,顶多拉肚子或者头晕。但这三样混在一起,要是连着吃半个月……”他看了一眼钱大富,“嘿嘿,那就神仙难救,最后看着像是暴毙,实则是五脏六腑都烂透了。”
“没错。”沈晚点了点头,“钱掌柜是长期服用自己店里掺了这种混合毒的‘补药’,才会毒发身亡。而昨晚库房的那一幕,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李药师听得浑身发抖,脸都吓白了:“怪不得……怪不得掌柜最近总说胃疼,以为是累的。这……这太阴毒了!这是谁配的方子啊?”
王医官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脸色铁青:“这苍耳子和天南星,价格极低,多见于乡下野地。而且外观上,稍微加工一下,很容易混在当归、人参里头。这不仅是杀人,更是为了利益!用毒草冒充名贵药材,还能顺便灭了知情人的口!”
“安尘,你那边呢?”沈晚转头看向安尘,“有没有西域的影子?”
安尘摇了摇头,摊了摊手:“沈师,这方子虽然精妙,但药性全是咱们中原土生土长的。西域毒讲究的是‘快’和‘艳’,这毒讲究的是‘慢’和‘杂’,完全是两个路子。这凶手,绝对是个深谙中药药性的内行,甚至可能就是个老药铺伙计。”
这就把范围缩小了一大圈。
一直沉默的苏墨此时端着一碗刚调配好的试剂走了过来:“沈大人,我按照您说的比例,把这三种药材煮了,喂给了一只小白鼠。这是刚取出的血液样本。”
沈晚接过样本,在灯火下晃了晃,那颜色、浑浊度,与钱大富的胃容物一模一样。
“证据确凿。”沈晚将试管放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药师,“李药师,你刚才说掌柜最近在查供货商。那你仔细想想,这配方里用的都是些廉价且有‘替代性’的药材。你们回春堂这么大,哪个批发商专门干这种‘以次充好’的勾当?”
李药师绞尽脑汁地想着,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对了!我想起来了!有个叫‘周胖子’的贩子!这周胖子专门在城南那一带活动,自称手里有‘山货’,其实就是些乡下收来的烂草根。掌柜之前骂过他几次,说他送来的货里掺了硫磺和霉变的草药!”
“周胖子?”苏墨迅速在脑海里检索着这个名字,“这人身形微胖,左脸有一颗黑痣?”
“对对对!就是他!”李药师连连点头,“之前有个伙计见过他,说是这人笑起来看着挺憨,其实一肚子坏水。掌柜出事前一天下午,周胖子还来过店里,两人在后院吵得很凶,隐约听见周胖子说什么‘胳膊拧不过大腿’之类的话。”
沈晚眼神一凛,手掌猛地拍在桌子上:“好一个‘胳膊拧不过大腿’。看来这周胖子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或者他本身就是假药团伙的关键人物。”
“这周胖子现在肯定还在城南药材市场晃悠,毕竟他还要出货。”安尘一边收拾着解剖工具,一边说道,“沈师,要不我带李药师去一趟?这帮人贩子认脸,李药师跟着,好诈他一下。”
“可以,但务必小心。”沈晚点了点头,“既然这毒是混合的,那他们的假药窝点里肯定还藏着这三种毒材。只要找到实物,就能把他钉死。”
她转头看向王医官:“王医官,这就麻烦您回太医院,把这个‘混合毒’的配方原理整理成文,通告全城的药铺。务必让所有人知道,这三种药材一旦混在一起,就是剧毒。既是为了防止再有人中毒,也是为了打草惊蛇。”
“下官明白!这就去办!”王医官不敢怠慢,抱起那本记录着毒理分析的册子,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苏墨,你跟我留在大理寺。”沈晚拿起那本被涂黑的账本,“这本账本既然被毁了一半,说明里头记录的东西比他们的命还重要。咱们得想办法,把这层墨迹给弄开,看看这周胖子上面,到底还有谁。”
夜色更深了,但停尸房里的气氛却愈发紧绷。一张针对假药毒贩的大网,正在这灯火下悄然张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