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药材市场,鱼龙混杂,空气里飘荡着发霉的草药味和牲口的臊臭味。不同于回春堂那种高端大气的药香,这里充斥着一种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底色。
安尘压低了帽檐,身上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袍,看着就像个落魄的江湖郎中。身旁的李药师更是把头埋得很低,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眼神里透着紧张,时不时地回头张望。
“别看了。”安尘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李药师,“越看越心虚,容易露馅。记住,你现在是个被逼无奈、想赚快钱的无良药贩子。”
李药师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我知道。但这心里还是虚得慌。我都在回春堂干了十年了,正经药材看惯了,这趟浑水……”
“要想抓鬼,就得混进鬼堆里。”安尘冷笑一声,目光在四周那些简陋的摊位上扫过,“那个周胖子就在这一片,咱们得找到他。”
两人在市场里转悠了小半天,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堆积如山的摊位。摊位后坐着一个满脸横肉、身形肥硕的胖子,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把蒲扇扇个不停。
“那就是周贩子。”李药师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左脸黑痣,“上次我去进货时,见过他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
安尘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摊位。周贩子手下的几个伙计正忙着往麻袋里塞发霉的干草,而且只跟那些鬼鬼祟祟的买家低声交谈,行径确实可疑。
“走,上去探探。”安尘低语道,率先迈步走了过去。
“哎哎!这谁啊?别乱碰!”还没走到跟前,一个看场子的打手就拦住了他们。
李药师心里一紧,但想起沈晚和安尘的叮嘱,硬着头皮赔了个笑脸:“这位兄弟,我是来谈生意的。听说周老板手里有好货,我想……我想进点‘特殊’的药材。”
那打手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是看到李药师那一身因为常年抓药而洗不掉的草药味,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谈生意?看你面生啊。什么好货值得找周老板?”
这时,周贩子听到了动静,蒲扇一收,绿豆大的眼珠子转了过来:“哟,这年头,想发财的人还不少。不过我这儿的货,可不是一般人吃得消的。”
安尘走上前,双手抱拳,语气不卑不亢:“周老板,我们也算是同道中人。实不相瞒,我们在几家大药铺里有些……渠道。这不,最近回春堂那个钱掌柜没了,那是天赐良机啊。我们手里握着几个急需补货的铺子,想找个稳当的后台。”
周贩子一听“回春堂”三个字,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堆起假笑,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两人身上刮来刮去:“钱大富死了?那你们这是趁火打劫来了?身上有信物吗?别是官府的探子吧?”
李药师见状,赶紧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的一页残卷——那是他之前悄悄撕下来的,上面记录着几个小药铺的进货渠道和暗号。
“周老板,这是钱掌柜之前让我记的账,现在他是死无对证了。”李药师强作镇定,故意压低声音,“这上面的渠道,我现在能接手。只要您的货‘够劲’,价格便宜,我就能全包圆了。”
周贩子接过那张纸,眯着眼看了看,又看了看李药师那双因常年捣药而有些粗糙的手,心里的戒心消了大半。干他们这行的,这双手就是最好的履历表,装是装不出来的。
“嘿嘿,有点意思。”周贩子把纸塞进怀里,挥了挥手,“既然是同行,那就好说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我的门,要是敢耍花样,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投胎。”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安尘连忙附和。
“正好,今儿晚上有批活儿。”周贩子拍了拍身边的麻袋,“既然你们想入伙,那就先干点实事。跟我去后面,帮忙把这些‘甘草’分装了。干得好,以后咱们就是兄弟。”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对李药师来说简直是煎熬。他被带到市场后面一个昏暗的仓库里,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劣质药材,还有几个面相凶狠的工人正在干活。
周贩子指着一个大麻袋:“就在这儿弄,别弄错了分量。要是敢偷懒,小心你的皮!”
李药师蹲下身,打开麻袋一看,里面全是那种发霉变质的劣质甘草,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怪味。但他没敢露馅,凭借自己在回春堂十年的练手经验,手起手落,称重、分装、封口,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比那些熟练工还要麻利几分。
“哟,是个行家啊!”周贩子原本站在一旁监视,看着看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手脚这么利索,以前没少干这事儿吧?”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李药师低头应着,借着擦汗的机会,偷偷打量着仓库的布局。
这一干就是大半夜。等到最后一批货分装完毕,周贩子显然对他和安尘彻底放下了戒心。他拍了拍李药师的肩膀,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狂妄:“不错,没看走眼。既然是兄弟,哥哥就带你去个好地方见识见识,以后咱们就在那儿干大事。”
“好……好地方?”李药师心里一紧,强压住狂跳的心脏。
“跟我来,车在后面。”周贩子嘿嘿一笑。
几辆遮盖严实的马车在夜色掩护下驶出了城南,一路颠簸,最终停在了一处城郊废弃的药厂前。
这里位置偏僻,四下无人,只有高耸的围墙和里面透出的点点灯光。
李药师下车时,腿有点软,被安尘在背后扶了一把。两人跟着周贩子走进厂区,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巨大的厂房里灯火通明,几十名工人正像工蚁一样忙碌着。一排排巨大的铁锅里煮着黑色的汤汁,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地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苍耳子、天南星和那种劣质甘草。而在角落里,还有几本厚厚的账册,几个管事正在那里核对数量。
“看见没?这才是咱们的摇钱树。”周贩子指着那些铁锅,语气里满是贪婪,“这些‘特制药’,销往全国十几个州县。那些不想买我的药铺?哼,嘿嘿,我就让他们关门大吉!”
李药师看着那些正在分装好的假药,上面竟然贴着不少知名药铺的标签,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周老板真是神通广大。”安尘在一旁吹捧道,“这生意做得,我都看傻了。”
“那当然。”周贩子有些飘飘然,“只要你们好好干,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们的。对了,老李,你记性不错,去那边帮那个管事记一下这批货的去向,别记错了。”
这正是个好机会!李药师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点了点头:“好嘞,周老板。”
他走到那个管事身边,借机凑近了账本。趁着管事去喝茶的功夫,他飞快地扫视着上面的内容:进货日期、分销渠道、还有那些下线的药铺名字……这简直是一本罪证大全!
与此同时,在距离废弃药厂一里外的一处小土坡后,苏墨一身夜行衣,趴在草丛中,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管,观察着远处的动静。
“苏墨头儿。”身旁一名禁军低声说道,“是不是该动手了?里面动静不小。”
“不急。”苏墨摇了摇头,眼神冷静,“沈大人吩咐了,要放长线钓大鱼。咱们得等那个周贩子亲口承认杀了人,或者拿到更确凿的证据。现在冲进去,万一让他们销毁了账本,这案子就烂了。”
他想起出发前沈晚的叮嘱:这个团伙太大了,如果只是一锅端,抓了小的跑了大的,以后这种假药还会死灰复燃。必须一击毙命,连根拔起。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从药厂后院飞起。
苏墨眼神一厉,手中捏出一枚钢镖,但就在他要射出的瞬间,又硬生生停住了。
“别打。”苏墨低喝一声,“那是报信的鸽子,抓活鸽子没用。让他们飞,反而能暴露他们和上线的联系。传令下去,加强外围封锁,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但里面的人,暂时别动。”
而在药厂内部,李药师借着去茅房的机会,躲在一处墙角,飞快地将一张写着简短信息的小纸条塞进了一个早就挖好的老鼠洞里——那是他和沈晚约定好的传递方式,外面有人接应。
做完这一切,他长出了一口气,看着远处正在大着舌头吹嘘自己当年如何“搞定”钱掌柜的周贩子,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你们这群魔鬼,迟早会受到制裁的。”他低声喃喃自语,然后洗了把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又走回了那个充满罪恶气味的大厂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