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菜市口，今日人山人海。
午时三刻，监斩官手中的令箭“啪”的一声落地，刽子手手起刀落，那一颗罪恶累累的头颅滚落在地。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甚至有人扔烂菜叶发泄对那假药团伙的愤恨。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不仅卖假药还毒杀同行的周贩子，终于为他的罪行付出了代价。
人群之外，沈晚站在一辆马车旁，看着这一幕，神色并未有太多轻松。她回过头，看向身边身穿崭新绸缎长衫、正有些手足无措的李药师。
“李掌柜，从今天起，这回春堂的招牌，就交到你了。”沈晚温和地说道。
李药师摸了摸胸前挂着的官府颁发的“良医”铜牌，眼圈发红：“沈大人，若没有您，我现在怕是早就成了周贩子的刀下鬼，或者成了那帮奸商的帮凶。这重担，我怕……”
“你能行。”沈晚肯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假药案，只有你敢深入虎穴，只有你懂那些药材的门道。朝廷的旨意也下了，由你牵头整顿京城药铺，没人比你更合适。”
就在这时，一名传旨太监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展开明黄色的圣旨，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回春堂药师李某，于假药案中协助大理寺勘验有功，且胆识过人，特赐其回春堂掌柜之职，统领京城药铺行会之责，协助礼部推行新规。钦此！”
李药师跪地谢恩，声音颤抖却坚定：“草民领旨！谢皇上隆恩！谢大人栽培！”
……
三日后，大理寺侧厅。
一场关乎天下百姓性命的会议正在这里进行。沈晚坐在主位，左侧是太医院的王医官和几位资深太医，右侧则是安尘和几名大理寺的资深仵作。
桌案上，摊开着一份刚刚拟定好的文书——《医药市场规范令》。
“诸位，”沈晚指着那文书上的条款，语气严肃，“周贩子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为什么假药能横行这么多年？因为咱们的药市太乱了，没有标准，没有溯源。出了事，都说是‘天灾’或者是‘病人命不好’。”
王医官点了点头，捻着胡须补充道：“沈大人说得对。以前咱们太医院只管给贵人看病，哪有精力去管市井药铺。可这回血的教训摆在这儿——苍耳子加天南星，这不仅是假药，这是谋杀！所以这次，太医院全力支持大理寺，拟定每一味药材的‘入药标准’。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用的药材必须过这关！”
“标准有了，还得有人查。”安尘在旁边接话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提议，推行‘药材法医抽检制’。咱们大理寺的法医，和太医院的医官混编成队，定期去各地的药材市场和药铺抽检。这事儿不能靠药铺自觉，得靠咱们这双手和眼睛。”
“附议。”沈晚立即表态，“一旦发现假药，不仅仅是罚钱，那是要查封店铺，追究刑责的。只有让这帮人知道疼，知道假药卖出去是要掉脑袋的，他们才不敢乱来。”
会议一直持续到傍晚，一份详尽的《医药市场规范令》终于定稿。这不仅仅是一纸公文，更是大宋第一部具有现代法医精神的医药监管法案。
接下来的日子，沈晚更忙了。
她把安尘和王医官都拉到了大理寺的藏书阁，闭门谢客，开始了一项更为浩大的工程——编写《中药毒理勘验手册》。
“这一章，关于‘配伍禁忌’的部分，王医官您得把太医院那些秘不外传的十八反、十九畏都写进去。”沈晚一边整理书稿，一边说道，“还要标注清楚，哪些是慢性毒，哪些是急性毒，症状分别是什么。”
“没问题。”王医官埋头奋笔疾书，“我已经让人把太医院库房里所有关于中毒的医案都搬来了，哪怕是最偏门的‘草木之毒’，我也给挖出来。”
“那我呢？”安尘指了指自己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笔记，“我负责西域那一块的。这次案子里虽然没用上西域毒，但这不代表以后不会有。我把那些‘鬼见愁’、‘曼陀罗’的药理，还有和中原药材混合后的反应，统统写进附录里。”
沈晚看着这两位医学界的大拿为了这本手册如此卖力，心中感慨万千。
“这不仅仅是查案子的工具书。”沈晚拿起整理好的初稿，封面上赫然写着《骨语验尸手册·增补篇——中药毒理卷》，“这东西，得发到全国每一个州县的衙门，每一个法医手里。咱们要让‘法医’不仅仅是验尸看骨头的，还得是能辨毒、识药的行家。”
半个月后，第一批印制好的手册装订成册。
沈晚站在大理寺的演武场上，面前是整整齐齐坐着的一百名从各地调选上来的年轻仵作和医官。
“从今天起，这本《中药毒理勘验手册》就是你们的案头书。”沈晚扬起手中的手册，声音洪亮，“以后遇到离奇死亡，别光盯着刀口和勒痕。若是脸色发青，查查中药；若是莫名暴毙，查查药渣。咱们不仅要替死人开口，还要替活人守住这舌尖上的安全！”
台下掌声雷动。
演武场的一角，安尘靠在柱子上，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沈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怎么？羡慕？”王医官背着药箱走过来，打趣道。
“羡慕？”安尘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我是高兴。你看，这一套体系算是立起来了。中医、西医、法医，三医合一。以后不管是哪路牛鬼蛇神想用药害人，咱们都能把他揪出来。”
“是啊。”王医官望着远方繁忙有序的京城街道，长舒了一口气，“这下，百姓治病吃药，算是能踏实点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大理寺的牌匾上。沈晚合上讲义，看着台下那些求知若渴的面孔，心中那个关于“法医体系”的宏大蓝图，正在一点点变为现实。
假药案虽然结束了，但它带来的变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