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冰骨知时
京城连着下了三天冻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街面上的积水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城门刚蒙蒙亮,就有衙役抬着担架匆匆跑过,担架上盖着草席,隐约能看见露在外面的手,冻得青紫僵硬。
“听说了吗?一夜之间冻死七个流民,刑部说怕是寒疫要暴发,已经封了南城门了!”
“可不是嘛,我家隔壁王婶今早去买菜,都被拦回来了,说没令牌不许进出!”
议论声飘进义庄时,苏晚正蹲在院里磨验骨刀,刀刃在冻雨里泛着冷光。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刑部的老判官掀帘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沉:“苏姑娘,麻烦你跟我走一趟,那七具冻毙的尸体,得劳你验验,看看是不是真的寒疫。”
苏晚把验骨刀别在腰间,跟着老判官去了临时停尸的破庙。庙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衙役,掀开帘子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七具尸体并排躺在地上,都盖着草席,只露出脑袋,嘴唇和面颊上结着一层白霜,看着确实像是冻毙的模样。
“都检查过了,身上没外伤,就是手脚僵硬得厉害,跟铁块似的。” 老判官在一旁说道,“底下人都说是冻的,可我总觉得不对劲,这冻雨虽说冷,也没到能一夜冻死人的地步。”
苏晚没说话,蹲下身掀开草席,先检查了最边上那具尸体 —— 是个老乞丐,后来她才知道这人叫陈三。她伸手摸了摸尸体的皮肤,冰凉刺骨,可当她用验骨刀轻轻划开尸体的手臂,取出一小块臂骨时,却发现骨头上没有冻裂的痕迹,反而隐隐透着一丝微弱的热度。
“奇怪。” 苏晚把骨片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冻尸该有的腥气,“人要是真冻毙,骨髓会凝结,骨头也会出现细小的冻裂痕,可这具尸体的骨髓没凝,骨头也没裂,反而有微热滞留。”
她拿出炭笔和纸,一边勾画骨相图谱,一边低声说:“这不是冻死的,是人先死了,之后被移到了极寒的地方,伪造成冻毙的样子。简单说,就是死于热散,非寒侵。”
老判官皱起眉,显然不相信:“可你看这尸身,僵硬得跟铁似的,嘴唇和脸上还结着霜,怎么看都是冻死的啊?”
苏晚起身端来一盆温水,把那块臂骨放了进去。不过片刻,骨头上的霜就化了,水也没出现结冰的迹象。她指着水面:“要是真的冻尸,骨头里会嵌着冰晶,放进温水里,冰晶融化会让水变凉,甚至可能出现小冰碴。可你看现在,水还是原来的温度,霜化了也没留下痕迹 —— 这说明霜是后来结上去的,有人用极寒的东西把尸体速冻了,想伪造成疫亡。”
老判官凑近一看,果然如苏晚所说,水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冰晶残留。他倒吸一口凉气:“这…… 这要是真的,那可不是简单的冻毙,是有人故意杀人啊!”
苏晚把骨片收回来,重新放回尸体手臂里:“得把所有尸体都验一遍,看看是不是都有这个情况。”
另一边,傅昭在锦衣卫署调阅死者名录,当看到其中四个死者的名字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 这四个人,二十年前都在刑部库房当值,而且都间接接触过忠烈侯的案卷!
“大人,您看这……” 下属站在一旁,见傅昭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
傅昭把名录合上,眸色冷沉:“立刻去查城北废弃冰窖的出入记录,尤其是最近三天的,有任何可疑的人或车,都给我记下来。”
“是!” 下属领命退下。傅昭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冻雨,心里隐隐不安 —— 苏晚去验尸了,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冯保那边刚安分没几天,绝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当天夜里,苏晚在义庄复验陈三的尸体。她仔细检查着尸体的每一个部位,当手摸到陈三腰间的布袋时,突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竟是半截焦黑的刀鞘!
这刀鞘的样式,还有上面刻着的 “苏” 字,苏晚再熟悉不过 —— 是父亲当年遗失的那把验骨刀的刀鞘!她握紧刀鞘,指尖传来一丝极寒的气息,像是从冰窖里刚拿出来似的,冻得她猛地缩手。再看自己的指节,竟泛出了淡淡的青白。
“怎么会这么冷……” 苏晚搓了搓手指,寒意却没散去,反而顺着指尖往手臂蔓延。她没多想,只当是刀鞘在外面冻久了,便把刀鞘收好,继续检查尸体。
借着油灯的光,苏晚用骨粉洒在地上,仔细追踪着尸体停放的路径。骨粉遇到残留的寒气,会显出淡淡的痕迹,不一会儿,地上就出现了一条模糊的轨迹,一直延伸到义庄门外,最后指向了城北的方向 —— 正是傅昭说的那个废弃冰窖。
“看来所有尸体都曾在冰窖停留过。” 苏晚起身,决定连夜去冰窖看看。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了赶来的傅昭。
“你要去哪?” 傅昭一眼就看出她的意图,皱眉拦住她,“冯保已经调了东厂番子守在冰窖外围,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苏晚把怀里的刀鞘拿出来,递给傅昭看:“这是我爹的刀鞘,在陈三身上找到的。他既然把刀鞘留在那,肯定是有线索要留给我,我没资格半途而废。”
傅昭看着她苍白的指尖,还有那半截泛着寒气的刀鞘,沉默了片刻,终是松了口:“我让人在冰窖三里外埋伏,你若遇到危险,就放信号弹。记住,别硬来。”
苏晚点头,裹紧了身上的油布,趁着夜色往城北走去。
冰窖深处,寒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三尺。苏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刚走到冰窖中央,突然觉得左手指骨微微颤抖起来,一股微弱的余温从地底传来,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
她蹲下身,把手贴在冰面上,闭上眼睛的瞬间,脑海里竟浮现出一幅画面 —— 三日前,有一具尸体曾在这里停放了两个时辰,尸体的位置、停留的时间,甚至尸体身上散发出的微弱气息,都清晰得像是亲眼所见。
“这…… 这是怎么回事?” 苏晚心头剧震,她能清楚地 “感” 到冰面上残留的温度轨迹,这不是普通的触觉,更像是骨头在 “听” 温度!
她顺着这股感觉往前走,在冰墙的夹缝里,果然发现了一具还没来得及转移的尸体。尸体腰间挂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张残信,上面的字迹潦草,是陈三的笔迹:“苏姑娘…… 你父死前…… 曾托我藏刀…… 鞘中本有纸…… 被穿青靴者取走……”
“穿青靴的人?” 苏晚刚把残信收好,就听见身后传来冰层碎裂的声音。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赵九带着几个东厂番子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刀,眼神冰冷,“冯公有令,凡查冰窖者,同罪论处。”
苏晚刚要拔刀,就听见外面传来厮杀声,傅昭带着锦衣卫破门而入,刀光劈开寒雾,瞬间就和番子们打了起来。
“快走!” 傅昭砍倒一个番子,冲苏晚喊道。
苏晚抱着那具尸体往后退,指尖的青黑又蔓延了几分,可她还是紧紧攥着手里的残信。直到跟着傅昭冲出冰窖,坐上马车,她才松了口气,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苏晚突然觉得指骨又开始震颤,这一次,她清晰地 “感” 到 —— 那具从冰窖里找到的尸体,死亡时间比官方记录早了整整六个时辰!
她猛地睁开眼,低声喃喃:“我…… 我能听见骨头的温度了。”
马车外,城北冰窖的方向飘出一缕淡蓝色的烟雾,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诡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随着烟雾悄然扩散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