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卷起通州城外的枯草。距离京城不过百里之遥的通州粮仓，此刻却笼罩在一层诡异肃杀的氛围之中。
沈晚撩开马车的帘子，看着眼前这座屯满朝廷军粮的重地，眉头微微蹙起。马车尚未停稳，她就听到粮仓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
“吴大人！您不能啊！赵大哥死得不明不白，您就这么一把火烧了，让他怎么瞑目啊！”
一个身穿号衣、浑身沾满灰尘的汉子，正死死抱住粮仓大门前的石狮子，拼命挣扎。几名兵丁正费力地想要把他拉开。
而在那汉子身后，一个满脸横肉、身穿官袍的中年人正不耐烦地挥着手里的鞭子。
“哭什么哭！赵大牛是被老鼠咬死的！这粮仓里鼠患成灾，万一疫病传开来，你要害死全城的老百姓吗？来人，把这闹事的刘看守给我拖下去，关进柴房，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这下令的正是通州粮仓的监管官——吴粮仓官。
“我看谁敢动！”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裴云州身披玄色大氅，大步流星地从马车旁闪身而出，腰间的佩刀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瞬间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兵丁们一看裴云州的装束和气度，手都软了，哪还敢动手。
吴粮仓官正要发作，一看来人服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原本嚣张的气焰立马矮了半截，慌忙堆起笑脸迎了上去：“哎哟，这不是裴大人吗？下官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您怎么亲自来这……”
“你是吴粮仓官？”裴云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如刀，“本官收到举报信，说你这里有人命官司，而且你这结案结得比翻书还快。怎么，你是怕我们大理寺来得太慢，抢了你的功劳？”
吴粮仓官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支支吾吾地说道：“哪……哪能呢。裴大人明鉴，确实是……确实是鼠患。那赵大牛晚上巡逻，不小心撞上了鼠群，被……被活活咬死的。尸体都被咬得不成样子了，下官为了防止瘟疫，这才赶紧让人把尸体处理了，准备焚烧……”
“处理了？焚烧？”沈晚此时也走了过来，她一身暗红色的官服，眼神锐利，“尸体是重要证物，尤其是这种非正常死亡的尸体，在法医勘验之前，谁给你的权力私自处理？”
吴粮仓官这才注意到裴云州身后的沈晚，心中一惊，连忙拱手：“原来是沈提点。下官……下官这也是急着防疫啊。那尸体……尸体还在停尸房，还没来得及烧，正要烧呢。”
“还没烧就好。”沈晚冷哼一声，“带路，去现场。”
吴粮仓官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在前面带路。
进了粮仓，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沈晚注意到，粮仓内部堆满了巨大的粮囤，但有些地方看起来空荡荡的，而且角落里散落着不少黑色的颗粒，看着像是老鼠药，又像是别的东西。
那个之前哭喊的刘看守，被裴云州解救下来后，并没有离开，而是远远地跟在后面，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求助。
沈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刘看守：“你就是刘看守？你说赵大牛死得有问题？”
刘看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大人明鉴！赵大哥死前那天晚上跟我说过，他说……他说这粮仓里的粮食不对劲，有些米袋子底下发黑，而且这几个月的账目和张粮官那边对不上。他说一定要找个机会向上级禀报。结果第二天晚上，他就……就死在那儿了！”
“你说账目对不上？”裴云州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们粮仓的最高长官不是张粮官吗？他在哪儿？”
吴粮仓官浑身一抖，连忙插嘴道：“张……张大人去京城述职了，还没回来。下官现在是临时的负责人。”
沈晚深深看了吴粮仓官一眼，没有戳穿他，只是淡淡道：“带去看尸体。”
停尸房设在粮仓角落的一间偏僻土屋里，阴暗潮湿。
一进门，沈晚就看到了停在门板上的一具尸体。正如吴粮仓官所说，尸体惨不忍睹，面部、颈部、双手都有大片的咬痕，皮肉翻卷，显然是被啃食过。
“大人，您看，这绝对是老鼠干的！”吴粮仓官在旁边喋喋不休，“咱们这地方粮多，老鼠长得跟猫似的，成群结队，那赵大牛一个人……”
“闭嘴。”沈晚戴上手套，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
裴云州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地环顾四周，突然他厉声喝道：“禁军听令！立刻封锁粮仓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更不得转移一粒粮食！”
“是！”随行的禁军迅速散开，将整个粮仓围得铁桶一般。
吴粮仓官脸色大变：“裴大人，这是为何？下官还要安排灭鼠呢，您封锁了粮仓，若是粮食受损……”
“粮食没受损，恐怕人心先受损了吧？”裴云州冷冷地盯着他，“若是让我查出你这粮仓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这身官皮，怕是保不住了。”
吴粮仓官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
沈晚这边，经过初步的勘验，她发现了几个明显的疑点。
“裴云州，你来看。”沈晚指着尸体颈部的一处伤口，“这确实是鼠类啃噬的痕迹，边缘呈锯齿状。但是，你看这里。”
她翻开死者的右手，指甲缝里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粉末，与粮仓地上的那些黑色颗粒有些相似。
“而且，”沈晚轻轻按压死者的胸骨，“这骨骼上虽然没有明显的外伤致死痕迹，但这几根肋骨的骨折痕迹，看起来像是生前遭受过钝器打击，或者是剧烈的外力撞击。老鼠只吃死肉，不吃活人。一个能被老鼠啃成这样的人，肯定是先失去了反抗能力，或者是已经死了。”
沈晚站起身，摘下手套，目光冷冽地看向吴粮仓官：“刘看守说得对，这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鼠患’。赵大牛指甲里的黑色粉末，还有这骨骼的损伤，才是他死亡的真正原因。”
她转头看向裴云州：“这尸体必须运回临时的勘验点，我要带回去细验。还有，这粮仓里的‘老鼠药’，还有那些发黑的粮食，统统取样封存。”
“好！”裴云州点头，随即对身后的禁军下令，“传令下去，除了刘看守协助办案，其他粮仓官员全部暂扣，听候发落！另外，立刻发急报给京城，召张粮官回通州协助调查！”
吴粮仓官一听要扣押官员，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裴大人……冤枉啊！下官真的是……”
“冤不冤，不是你说的，是这骨头说的。”沈晚冷冷地打断他，看着那具惨死的尸体，心中暗道：粮仓重地，命案关天，这背后恐怕还牵扯着一张巨大的贪腐网。
秋风更急了，吹得粮仓外的旗帜猎猎作响。一场关于粮食与生死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