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粮仓,肃杀之气弥漫。
虽然正值秋高气爽,但这座承载着北境军粮重责的庞大仓廒,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霉味。
裴云州站在三号仓的大门前,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钥匙,身旁站着刚刚赶到的上级特派员——户部张粮官。张粮官虽已年过半百,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不怒自威,那是常年与钱粮打交道练出来的火眼金睛。
“裴大人,你说这吴粮仓官把赵看守毒杀灭口,那他这仓里,指不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张粮官看着眼前紧闭的铁门,冷哼一声,“今日咱们就来个开仓验粮,我倒要看看,这‘兵精粮足’四个字,他是怎么写出来的。”
裴云州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身后的禁军上前:“开门!”
随着沉重的铁锁被砸开,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巨大的仓门缓缓推开。一股陈旧谷物混合着潮湿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不得不捂住口鼻。
“这味儿不对。”张粮官眉头紧锁,快步走进去,抓起一把表层的粮食搓了搓,“上面这层看着还行,色泽尚可,但这下面……”
他指着旁边早已准备好的长柄取样铲,喝道:“往下挖!挖到底!”
几个壮实的禁军挥动铁铲,一层层往下翻动。起初倒也没什么,可挖到了约莫三尺深的地方,铲子碰触到的东西变得松散软烂,带出来的不是金黄的粟米,而是黑乎乎、结成块状的霉团,甚至还有不少发了芽的粮食。
“这……这是霉变粮!”张粮官气得胡子都在抖,“这哪里是受潮,这分明是长时间堆放不透气导致的腐烂!给我继续挖!”
一直挖到底层,众人全都傻了眼。这巨大的粮囤里,真正的优质粮食恐怕连两成都不到,剩下的全是这种根本不能给人吃的猪狗食。
“好啊!好一个通州粮仓!”张粮官怒极反笑,手指颤抖着指着这堆烂粮,“账本上明明记载着这一囤是一万石精粮,如今挖出来全是霉草皮!这一进一出,差价就是上万两白银!这吴粮仓官,胆子包天啊!”
裴云州面色凝重,立刻下令:“快!去账房!趁着吴粮仓官还没得到消息,先把那本账给我锁死!”
一行人如旋风般冲向账房。
那账房师爷正端着茶杯优哉游哉,看见裴云州带着禁军破门而入,吓得手一抖,茶水泼了一身。但他反应极快,转身就去护身后的书架,试图往火盆里扔几张纸。
“我看你往哪儿跑!”
一名禁军眼疾手快,一把夺下师爷手中的纸张,反手一扭,将师爷按在地上。
裴云州走上前,在书架夹层和暗格里一阵摸索,很快就找出了两本厚厚的册子。一本放在明处,崭新整洁;另一本藏在暗格,边缘已经磨损,纸张泛黄。
他翻开两本对比了一下,冷笑道:“这本新的,记录着‘秋粮入库,颗粒归仓’,写得漂亮极了。可这本旧的……上面记的全是‘卖出三百石,入账一百石’、‘霉粮充数,获利五千’。好家伙,这一笔笔的,全是赵看守的血汗钱啊!”
张粮官接过那本真账本,越看越是心惊肉跳:“我就说嘛,这几年通州年年报平安,怎么总有灾民闹事。原来这粮食都被这帮蛀虫给卖了!赵看守定是发现了这其中的猫腻,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刘看守,他满头大汗,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裴大人!张大人!我想起来了!”刘看守顾不上擦汗,颤抖着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这是赵大哥生前夹在书里的!我刚才整理遗物才翻出来!”
裴云州接过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三号仓,入库五千,实存三千……”
“四号仓,吴官与黑市粮商接头,深夜运粮……”
“证据确凿了。”裴云州合上本子,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上面的记录,和那本贪腐账本的时间、数量,分毫不差。赵看守这是在用自己的命,替朝廷盯着这群硕鼠。”
张粮官长叹一口气,把那本真账本狠狠摔在桌上:“这吴粮仓官,不仅是贪,更是狠!为了掩盖几万两银子的亏空,竟然敢对守仓的同胞下毒手!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裴云州沉思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计谋的弧度:“张大人,这吴粮仓官既然敢下毒,身后肯定还有保护伞。咱们现在抓了他,他若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或者背后有人来捞,反而不利于咱们拔出萝卜带出泥。”
“大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裴云州压低声音,“我去见见吴粮仓官。咱们就给他透个风,就说‘验尸结果出来了,赵看守确实是意外猝死,没发现中毒迹象’,再加上这粮仓的事儿还没查实,证据不足,可能过两天就得把他放了。”
张粮官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妙啊!这贼子一听没事了,肯定急着去转移那些还没来得及销账的赃款,或者联系那个粮商毁灭证据。到时候,咱们再人赃并获,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刘看守。”裴云州转头看向那个憨厚的汉子,“这一出戏,还得借你的面子唱一唱。待会儿你带饭的时候,记得‘不经意’地透露一点风声出去。”
刘看守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大人放心!为了给赵大哥报仇,这戏我演得比谁都真!”
夜色降临,通州粮仓依旧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一张针对贪腐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