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5 章 验到最后,验的是人心
女仵学堂被烧的黑烟还没散尽,京城里的谣言就像疯长的野草,四处蔓延。阿帚拿着从街头揭下来的匿名榜文,急匆匆闯进验骨司时,苏晚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拼凑着从学堂废墟里捡回来的陶片 —— 有些陶片还沾着焦黑的痕迹,上面的菌纹已经模糊不清。
“大人,您快看这个!” 阿帚把榜文递过去,声音里满是愤怒,“上面说您‘以活人试骨’,还说您‘取童髓养菌,炼邪术惑主’,这都是瞎编的!我查过了,这榜文的纸张是宫中内侍监的特供纸,墨里还掺了松烟印泥,跟之前伪造证词的墨是同一种!”
苏晚接过榜文,目光扫过那些污蔑的字眼,手指轻轻抚过残缺的陶片,没有说话。阿帚又接着说:“还有,昨天有三个曾受您提携的女仵,被家里人逼着退出了仵作司,说是怕跟您扯上关系,被安上‘邪术同党’的罪名。他们这是不跟咱们辩骨证,专门盯着您的名声下手啊!”
“我知道。” 苏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他们断不了骨证的根,就想断我的根。只要我名声坏了,女仵群体没了主心骨,自然就散了。” 她把拼凑好的陶片放在桌上,“你先去把各地女仵的近况摸清,看看还有多少人能撑住,有困难的,咱们想办法帮衬。至于谣言,我自有办法。”
接下来的两天,苏晚没出门,也没辩解,只是待在验骨司里,整理着之前的验尸记录。直到第三天清晨,她让人抬着一具刚敛的贫民尸体,径直走进了刑部大堂。
此时的刑部大堂,正聚集着不少官员,议论着关于苏晚的谣言。见苏晚突然进来,还带着一具尸体,众人都停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苏晚没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走到大堂中央,放下尸体,突然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袍,露出了肩背 —— 上面三道深深的陈年疤痕,纵横交错,格外刺眼。
“诸位不是说我炼邪术吗?” 她拿起骨刀,轻轻在其中一道疤痕上划了一下,取了微量的皮肉组织,又从自己之前受伤留下的旧痂里刮了点碎屑,一起放在瓷碟里,再用酸雾轻轻一喷。很快,碟子里的组织和痂屑上,都浮现出了完全一致的汞沉积纹路。
苏晚放下骨刀,冷眼环视着堂内的官员,声音清晰而有力:“我八岁跟着父亲验第一具尸,那是个汞中毒的商人,我为了看清骨头上的毒纹,差点被尸气熏晕;十二岁那年,父亲被冤下狱,我被逐出京城,路上遭人暗算,挨了三十大板,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十五岁在荒村,我一个人剖了十七具腐尸,全是被乱兵杀害的百姓,为了找出凶手,我在尸堆里待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活着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面露愧色的官员身上:“我这身伤,每一道都是从死人身上学来的,每一道都记着一个真相。你们说我炼邪术?说我取童髓养菌?你们倒是说说,我哪来的时间,哪来的心思,去做那些龌龊事?”
堂内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反驳。之前议论谣言最凶的几个官员,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与苏晚对视。
而此时的傅昭,正带着锦衣卫突袭内侍监的账房。账房里的太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控制住了。傅昭在一个上锁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份泛黄的册子 —— 封面写着 “除苏名录” 四个字。
他翻开一看,里面列着四十三个人的名字,都是曾资助过苏晚的土绅、医馆掌柜,还有几个女仵,每个人名旁边都注着 “可胁”“可贿”“可灭” 三类标记。最末一页,赫然写着苏晚的生辰八字和日常行踪,旁边批着一行小字:“不宜明杀,宜乱其名。”
傅昭把名录仔细封存好,没有立刻呈给皇帝。他知道,现在把名录交上去,最多只能治几个内侍的罪,却打不倒背后的势力。他让人把名录抄录了七份,分别送到七州的女仵手里 —— 真正的反击,不是靠皇帝的旨意,而是让这些被盯上的人,都成为证明谣言是假的 “活证”。
与此同时,阿帚正在验骨司的文书房里忙碌。他把 “除苏名录” 里四十三个人的名字,一个个刻在新一批《刑狱律注》修订本的页码边隙里,再用菌泥把刻痕填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些修订本很快通过驿递送到了各地。扬州的女仵刘大娘夜里翻看时,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了书页上,页角突然泛起微光,那些被菌泥盖住的名字慢慢显了出来。她仔细一看,发现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旁边注着 “可胁” 二字。
刘大娘又惊又怒,立刻联系了当地的其他女仵。没过多久,三十六城的女仵都自发组织起来,在各地的城隍庙、义庄、验骨堂前立起了 “共命碑”。碑上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行:“我记,故我在。”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大宁,连边关戍卒的妻女都听说了这件事。不少女子拿着骨刀,来到当地的验骨堂,宣誓要加入女仵的队伍,跟着苏晚一起,为死者说话。
几天后,苏晚来到新修的女仵学堂门前。之前被烧毁的学堂已经开始重建,焦黑的木梁被新的木料替换,几个年轻的女子正拿着陶片,在学堂的空地上练习验骨,神情专注而认真。
苏晚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觉得袖中有些异动 —— 是那粒曾经显现过父亲手书的菌珠。她把菌珠取出来,刚放在手心,菌珠就 “咔” 的一声裂开了,里面藏着一卷极细的银丝。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银丝卷,上面只有八个字:“骨尽处,光始生。” 苏晚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傅昭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看到她眼底闪着泪光,脸上却带着如刀刃出鞘般锐利的笑容。他轻声说:“他们终于怕了。之前怕你的验骨术,怕你找出真相;现在怕的,是你让一群被他们当成‘贱民女子’的人,真的相信自己能看见真相,真的敢为死者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钟声,浑厚而悠长。傅昭解释道:“是七州的急报,刚才收到消息,三十六城已经同时颁布了新律 —— 以后凡是命案,都要以骨证为先,口供次之。”
风轻轻吹过学堂的残垣,苏晚看到,在之前被烧毁的地基旁,几株嫩绿的新芽正从土里钻出来,迎着阳光,慢慢生长。她握紧手里的银丝卷,轻声说:“爹,你看,骨头说的话,终于有人听了;你想做的事,终于有人接着做了。”
阳光洒在她身上,也洒在那些练习验骨的女子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坚定的神情。苏晚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 属于女仵的时代,属于骨证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