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总是被喧嚣和锣鼓声填满。广和楼作为京城最大的戏园子，今晚更是座无虚席。台上正在演的是玉春班的压轴大戏《长坂坡》，名角苏伶人饰演的赵子龙，一身银甲，在数丈高的高台上翻飞腾挪，引得台下叫好声一片。
“好！这一身功夫，京城独一份！”
就在观众看得如痴如醉之时，变故陡生。苏伶人正准备做一个“金鸡独立”的高难度亮相，脚下那根平日里稳如泰山的栏杆，竟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苏伶人身形一晃，整个人失去平衡，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挺挺地栽了下来。
“啊——！”
台下一片惊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苏伶人头部着地，额头瞬间绽开一朵血花，鲜血染红了戏台的白布。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尖叫和骚乱。
“苏伶人！苏伶人掉下来了！”
“快！快叫大夫！”
班主王班主从后台冲了出来，脸色煞白，但还是强作镇定地挥退了想要上前的观众，迅速让人用戏服盖住了尸体。
“都别动！都别动！”王班主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颤抖，“苏伶人这是……这是脚下打滑，意外失足！大家不要惊慌，官府那边我会去交代，快，先把人抬下去！”
第二天一早，吏部尚书林小弟的府邸后门，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鬼鬼祟祟地敲了敲门。
门房一开，那人便跪倒在地：“大人！求您做主啊！苏伶人死得冤啊！”
林小弟刚起床，正坐在前厅喝茶，听闻动静皱了皱眉：“你是谁？有什么冤去大理寺击鼓，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悲痛欲绝的脸，正是玉春班的艺人李艺人。
“大人，我是玉春班的李三。苏师兄不是意外掉下来的！他是被人害死的！”李艺人一边抹泪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昨晚出事后，王班主连官府验都没验，就急着要把人拉去烧了。这太不合常理了！而且……而且我怀疑是柳云干的！”
“柳云？”林小弟挑了挑眉，“就是那个一直给苏伶人当配角的柳云？”
“对！”李艺人咬牙切齿道，“这柳云早就嫉妒苏师兄的名气，好几次为了争戏份跟师兄大吵大闹。昨天演出前，我亲眼看见他在后台鬼鬼祟祟地摸到苏师兄常站的那个高台栏杆旁边，手里还拿着个扳手似的玩意儿！苏师兄上台后，那栏杆怎么就突然断了？这肯定是他动了手脚！”
林小弟放下茶杯，眼神沉了下来。戏班这种地方，三教九流混杂，为了争个角儿，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真是谋杀，那王班主急着火化尸体，就是在毁尸灭迹。
“这事儿我知道了。”林小弟站起身，“你先回去，别声张，若被柳云知道你告密，恐有性命之忧。”
“谢大人！谢大人！”李艺人磕了个头，匆匆离去。
林小弟转身叫来随从：“去，请沈晚姑娘来大理寺一趟。这案子，得让她的‘骨语’听听看。”
正午时分，玉春班后台。
林小弟带着沈晚和一队差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王班主正指挥着几个学徒搬运杂物，看见林小弟，吓了一跳，脸上挤出一堆褶子：“哎哟，这不是林大人吗？您怎么来了？是不是为了昨晚那事……那真是天大的意外，我们正准备把苏伶人送去义庄呢。”
“意外？”沈晚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人命关天，王班主倒是急着得很。尸体在哪？”
王班主赔笑道：“在后屋停着呢。大人，戏班子还要开张，这尸体停久了不吉利，我们就想赶紧火化了，给苏伶人个体面……”
“体面？我看你是想掩盖罪证吧！”林小弟冷哼一声，“沈姑娘，验尸！”
“慢着！这……”王班主刚想阻拦，却被沈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怎么？王班主心里有鬼？”沈晚不怒自威，“若是意外，验了更清白。若是不敢验，那这‘意外’二字，可就值得玩味了。”
这时候，旁边一个穿着戏服的男子凑了上来，假惺惺地抹着眼泪：“沈大人，林大人，苏师兄……苏师兄平时待我不薄，他这一走，我心里难受啊。昨晚那真的是意外，大家都看见了，是苏师兄自己没站稳……”
这人正是柳云。他一边哭，一边眼神闪烁，不敢看沈晚的眼睛。
“柳配角真是深情啊。”沈晚瞥了他一眼，“既然难过，那你昨晚演出前去高台栏杆那儿干什么？修栏杆吗？”
柳云脸色一僵，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想上去看看有没有灰尘，想擦一擦……”
“擦灰尘？”沈晚没再理会他，径直走向停尸房。
尸体还躺在门板上，面部已经擦拭干净，但那张曾经英朗的脸此刻惨白一片，额头的伤口虽然经过简单处理，依然触目惊心。
沈晚带上手套，开始细致地检查。头部确实是重击造成的骨折，符合高坠的特征。但她的手指滑过尸体的手腕时，动作停住了。
“林小弟，你来看。”沈晚指着死者手腕内侧的一块淤青，“这淤青呈指甲状，且方向是向内的。如果只是单纯失足坠台，人下意识是去抓栏杆，淤青应该在手掌或者是指背。这种手腕内侧的淤青，更像是有人在拉扯或者是推搡时留下的。”
“也就是说，他在坠台前，跟人有过肢体接触？”林小弟问道。
“不仅如此。”沈晚翻动尸体的四肢，“你看这膝盖，也有轻微的磕碰伤，像是被人从后面顶了一下膝盖窝。这种力道，加上高处的失重感，足以让人瞬间失去平衡。”
沈晚站起身，摘下手套，目光转向王班主和柳云：“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
柳云吓得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旁边的脸盆架。
“把这尸体运回大理寺！我要做详尽的解剖检验！”沈晚命令道。
“是！”
就在差役们抬起尸体往外走的时候，李艺人悄悄溜到沈晚身边，塞给她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低声说道：“大人，这是昨晚后台的动线图。红线是苏师兄走的路，黑线是柳云走的路。您看，柳云在那栏杆旁边足足待了一刻钟！”
沈晚展开纸条，看着上面错综复杂的线条，尤其是那个标记在高台栏杆旁边的黑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配角，看来你这出戏，唱砸了。”
林小弟一挥手：“将玉春班全部人员带回大理寺协助调查，任何人不得离开！”
王班主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那把折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知道，这玉春班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