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七月的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都烤化了一层。
这里是南方最大的官办盐场，一望无际的盐田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咸腥和苦涩的味道，热浪一阵阵扑面来，直叫人喘不过气。
“快！快点干活！别磨蹭！”
监工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盐田里，一个个脊背黝黑的晒盐工正弓着腰，在白花花的盐堆里艰难劳作。其中有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名叫李大牛，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力气工。可就在大中午最热的时候，这位铁打的汉子突然直挺挺地栽倒在了盐池边，再也没爬起来。
“死人啦！李大哥死啦！”
工友们惊慌失措地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的盐田里显得格外凄厉。
没过多久，一辆轿子晃晃悠悠地来了。下来的正是通州盐场的最高长官，郑盐场官。他穿着一身厚底的官靴，用手帕捂着鼻子，嫌恶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李大牛。
“大中午的，叫唤什么？不知死活的东西。”郑盐场官瞥了一眼那已经开始肿胀的尸体，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脸肿得跟猪头似的，一身咸卤水味，我看就是这天气太热，发痧了，中暑猝死。”
“可是……可是郑大人，李大哥身体壮得像头牛啊……”旁边一个小伙计小声嘀咕。
“顶个屁用！命不好也是他的福分！”郑盐场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在这晦气！赶紧找块破席子卷了，拉到后山埋了！这盐场要是死人的事儿传出去，上面查下来，谁也担待不起！快埋！”
就在差役们七手八脚地想要搬运尸体的时候，一个和张大牛一样黑瘦的老汉冲了过来，一把挡在了前面。
“不能埋！谁敢埋我跟谁拼了！”来人正是李大牛的同乡，张晒盐工。
张晒盐工双眼通红，死死盯着郑盐场官：“李大哥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他还跟我说……说这盐场里有鬼，半夜有运盐车偷偷往外拉东西！他要去盯着，怎么今天就突然死了？这事儿没查清楚，谁也别想动他！”
郑盐场官脸色一变，眼神阴鸷地盯着张晒盐工：“张大栓，你吃了几斤胆子？敢在这儿胡言乱语？什么运盐车？那是官府调运！李大牛就是中暑死的，你要是再敢瞎编排，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儿埋了？”
“你……”张晒盐工气得浑身发抖，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役，知道硬拼不行。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李大牛，转身钻进了人群。
当天深夜，张晒盐工背着一个破包袱，趁着夜色摸出了盐场。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逃荒的流民，一路风餐露宿，拼了老命往京城跑。怀里那本皱巴巴的小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他每晚偷偷看到的怪事：车队的出发时间、走的哪条小路、还有那个总是神神秘秘出现的盐商。
三天后，京城大理寺门外。
萧如风刚带着一队禁军巡查回来，就看见一个衣衫褴褛、满身盐渍的汉子跪在石狮子上，已经被烈日晒得奄奄一息。
“大人……草民有冤……草民要举报通州盐场……”
萧如风眉头一跳，立刻让人将其扶起，送入厅内。
一碗凉水下去，张晒盐工才缓过气来，对着萧如风重重磕头：“萧大人！通州盐场官郑有财勾结奸商，倒卖官盐，杀人灭口啊！我那同乡李大牛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就被害死了，他们还说是中暑，要毁尸灭迹！”
“你说有人被杀，还有证据？”萧如风目光如炬。
张晒盐工颤抖着掏出那本册子：“这是这半年来，我偷偷记下的运盐车次。正常运盐哪有大半夜走的？而且李大牛死的时候，我看过他的身子，虽然被盐卤泡了，但他指甲缝里全是泥，那不是盐田里的泥，那是后山乱葬岗的红泥！他是被人在后山打晕扔进盐池的吧！”
萧如风翻看着那本册子，脸色越沉越冷。私盐贩卖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若是还牵扯人命，那这通州盐场，怕是已经烂透了。
“你做得好。这事儿，本管接了。”
次日早朝，萧如风将此事密奏新帝。新帝闻言大怒，当即下旨，令沈晚与萧如风即刻启程，奔赴通州。
通州盐场门口。
郑盐场官正翘着二郎腿在喝茶，听说大理寺的正副提点到了，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来……来了？这么快？”
他慌忙整理官服，带着一干手下迎了出去。
“下官通州盐场使郑有财，恭迎萧大人、沈大人！”郑盐场官满脸堆笑，腰弯得快要贴到地上，“不知二位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如风冷冷地看着他，翻身下马，刀鞘在他肩头轻轻一敲：“郑大人好威风啊。本官听说，你这盐场里最近出了人命案？”
郑盐场官眼神闪躲，赔笑道：“哎哟，大人明鉴。哪是什么人命案啊，就是个下等的晒盐工，自己身子骨不行，大热天中暑猝死了。下官怕晦气，已经让人给掩埋了，没敢惊动上面。”
“中暑猝死？”沈晚挑眉，目光越过他，看向那片白茫茫的盐田，“这么巧？本官刚到，你就把尸体埋了？”
“是啊是啊，那盐卤腐蚀性强，尸体放久了不好看，下官这也是为了……”
“带路，去埋尸的地方。”沈晚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本官要验尸。”
郑盐场官脸色一变，连忙阻拦：“哎哟，沈大人，那尸体被盐渍得都成烂肉了，那场面……实在有辱观瞻啊！而且咱们这盐场深处都是禁区，卤水池子毒得很，万一伤了二位大人的金身，下官罪过就大了！”
萧如风一步上前，一把揪住郑盐场官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厉声道：“郑大人，你是不是心里有鬼？这盐场若是进不去，本官就让禁军把这儿围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到时候，我看你怎么交代！”
说着，萧如风大手一挥：“传令下去，封锁盐场所有出入口！所有人原地待命，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是！”身后禁军齐声怒喝，震得郑盐场官耳膜嗡嗡作响。
沈晚环视四周，那些盐场差役们一个个低着头，眼神飘忽，显然是早就串通好了，但也透着一股子心虚。
“萧大人，挖坟。”沈晚冷冷说道，“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中暑’，到底是身体里的火毒，还是人心里的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