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刚沉下去,村东荒宅外就聚满了人。火把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一半是恐惧,一半是狠厉。柳氏的哭嚎声从棺木里传出来,比前两夜更响,撕心裂肺的 “阿满 —— 我的儿啊!” 顺着风飘到人群里,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后缩了缩。
“不能再等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把火把往地上一戳,火星溅起,“再留着这口棺,下一个死的就是你我!”
陈九站在人群前面,手里还拿着那个油壶,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李大哥说得对!这厉鬼都闹了三夜了,符纸镇不住,守棺人也没辙,除了烧棺,没别的办法!” 他一边说,一边往沈清竹的方向瞥,眼神里藏着几分得意。
沈清竹就站在荒宅门口,黑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知道,今晚是最后机会 —— 要是不能帮柳氏解开执念,等子时一过,亡魂被怨气彻底吞噬,就会变成真正的厉鬼。到时候别说阿满,整个村子都得遭殃。她摸了摸怀里的半块玉佩,那是下午从老槐树根下挖出来的,玉佩冰凉,上面还沾着泥土。
“谁也不能烧棺。” 沈清竹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再给我一个时辰,要是我还没出来,你们再烧。”
“小娘子,你别逞能了!” 陈九赶紧说道,“这厉鬼连道士都治不了,你一个外乡人能有什么办法?”
沈清竹没理他,转身走进荒宅,反手关上了院门。院门外的吵嚷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柳氏断断续续的哭嚎,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
她刚走到棺木旁,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响。回头一看,顾昭之正站在院墙边,白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手里拿着一页诗笺,慢慢走过来,递到沈清竹面前:“这是我写的《渡魂引》,不能驱鬼,却能凝神护心。你要是进幻境,把它贴在胸前,能少受点怨气侵蚀。”
沈清竹迟疑地接过诗笺,指尖碰到纸页时,竟觉得温润得像活人的体温,还隐约有股檀香。她抬头看向顾昭之:“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明明只是个游魂。”
顾昭之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声音轻得像月光:“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母亲。当年她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却什么都做不了,连她最后想再见我一面的心愿都没完成。”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清竹,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而且,你的眼睛看得太清楚了 —— 这种人,最容易孤独至死。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跟我一样,抱着遗憾过一辈子。”
沈清竹握紧诗笺,没再说话。顾昭之也没多留,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月光里。
院子里只剩下她和那口棺木。柳氏的哭嚎声越来越弱,像是快耗尽了力气。沈清竹盘腿坐在棺旁,从包袱里掏出三根引魂香,点燃后插在地上。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下连成一道细线,指向棺木。
子时三刻的钟声从村里的老钟楼上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
沈清竹深吸一口气,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额头上。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流,滴在脸颊上,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瞳孔里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 破妄之瞳,被她强行开启了。
视野瞬间变了。荒宅消失了,脚下的泥土变成了冰冷的河水,滔滔不绝地往前方流去。四周全是婴儿的啼哭和妇人的哀嚎,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她抬起头,看见柳氏的幻影在洪流中央,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投河的动作:她站在河边,犹豫了很久,最后闭上眼睛,纵身跳进河里,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沈清竹想往柳氏身边走,可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强大的怨气冲了回来,胸口像是被巨石砸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顾昭之给的诗笺,赶紧掏出来贴在胸前。刚贴上,一股暖意就从纸页里渗出来,顺着胸口往四肢蔓延,心神一下子安定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柳氏的方向大喊:“柳氏!你儿子阿满还活着!他就在后山的木屋里,等着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柳氏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她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直直地看向沈清竹,像是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阿满…… 我的阿满……” 柳氏喃喃地念着,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相信的颤抖。
就在这时,周围的河水突然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沈清竹脚下一滑,差点被卷进去。她赶紧抓住旁边一根漂浮的树枝,抬头再看时,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 这一次,是柳氏生前的画面。
她看到柳氏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阿满,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可没过多久,她的婆婆就闯了进来,一把夺过孩子,嘴里骂着:“生个赔钱货还这么宝贝!我们柳家不需要这种没用的东西!” 柳氏想抢回孩子,却被婆婆推倒在地。她的丈夫站在门口,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柳氏就得了产后抑郁,整天坐在窗边发呆。婆婆天天骂她,丈夫也对她越来越冷淡。终于有一天,她抱着阿满来到河边,想带着孩子一起投河。可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她又舍不得了。她把阿满藏在河边的草丛里,又跑回村里,把半块玉佩埋在老槐树根下,还托梦给隔壁的阿婆,让阿婆帮忙照看阿满。可谁知道,阿婆第二天就突然暴毙了,没人知道她托梦的事。她没办法,只能自己投了河。
沈清竹看着这一切,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高高举起来,朝着柳氏大喊:“你看!这是你埋的玉佩,我找到它了!阿满一直都在等你,他从来都没忘记你!”
柳氏呆呆地看着玉佩,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玉佩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微笑,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顺着月光飘向远方。
幻境消失了。
沈清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棺旁。地上的引魂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三截灰烬。棺木上的霜层 “咔嚓” 一声裂开,然后轰然碎成了小块,散落在地上。一阵悠长的叹息从棺木里传出来,顺着风飘出院子,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她浑身一软,倒在地上,手背的青斑已经蔓延到了小臂,像一条黑色的蛇,爬满了皮肤。嘴角也渗出了血丝,染红了下巴。
一只手轻轻扶起了她。抬头一看,是顾昭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神里却带着点欣慰:“你做到了,她走得很安详。”
沈清竹想说话,却没力气,只能靠在顾昭之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树梢上,白无衣静静地站着,手里拿着那枚刻有扭曲符文的骨牌。他轻轻翻转骨牌,骨牌的背面浮现出一幅微型画像 —— 画里的女子眉眼和沈清竹有几分相似,正是年轻时的沈母,她的身旁站着一个男子,男子的身影被火焰包裹着,看不清面容。
白无衣低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诡异的兴奋:“开始了…… 她果然继承了‘清瞳’,没让我失望。”
风一吹,他的黑袍飘了起来,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里,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沈清竹靠在顾昭之怀里,意识渐渐模糊。她在昏迷中喃喃地念着:“娘…… 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一个人,舍不得放手啊……”
顾昭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只是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院门外的人群还没散去,可没人再提烧棺的事,只有火把的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