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掺了冰碴子,裹着后山木屋。沈清竹在一碗苦涩的药汤里睁开眼,舌尖还留着甘草的余味。她抬手摸向手背,那片青斑已经凝成蛛网状的纹路,指尖触上去,凉得像贴了块冰,连带着小臂都有些发麻。
“醒了就把药喝完。” 周伯坐在桌边,手里擦着桃木拐杖,语气听不出情绪,“这药能压三天鬼气,再往后,就得靠你自己扛了。”
沈清竹坐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却没心思在意 —— 昨夜昏迷时的梦太清晰了,那枚骨牌上的女子,眉眼和自己有七分像,浑身被火焰裹着,明明笑得温柔,眼神里却满是绝望。
“师父,” 她攥紧怀里的柳氏玉佩,声音有些发紧,“那骨牌上的人,是不是我娘?”
周伯擦拐杖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母当年,就是因为总用‘破妄’看不该看的,最后被鬼气吞了心脉。清竹,别再往下查了,对你没好处。”
沈清竹没接话,只是把玉佩塞进衣襟,起身收拾包袱。周伯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没再阻拦 —— 他知道,这孩子的性子,跟她娘一样倔。
离开木屋时,晨雾还没散。沈清竹沿着小路往城西走,她记得周伯提过,城西书院有位孙先生病逝了,家属请了守棺人,却没人敢接 —— 听说那棺木夜里总往外渗黑水,还会传出翻书的声音。
路过荒庙时,她脚步顿住了。前夜她离开时,庙里的长明灯明明已经灭了,可现在,灯芯竟又燃着,昏黄的光在雾里晃着。更怪的是,灯芯焦黑得像块炭,灰烬在灯盏里堆叠着,歪歪扭扭地凑成一个 “冤” 字。
沈清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灯灰 —— 还是温的。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亡魂用残念刻下的求救信号。她心里一沉,加快脚步往书院走。
书院的停灵堂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沈清竹挤进去一看,棺木横在堂中央,四周的烛台全是空的,只有中央一盏油灯燃着,火苗忽明忽暗。更诡异的是,那油灯像是永远烧不完,明明看着油面快见底了,下一秒又满了,可地上连一滴油迹都没有。棺身还在往外渗黑水,顺着地缝蜿蜒,竟隐隐凑成了符咒的形状。
“就是她!”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沈清竹转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手里举着面铜镜,镜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 是村正婆。她指着沈清竹,对着人群喊:“前几天在村东破棺放怨的就是她!现在又跑到这儿来点阴灯,这是要把咱们村的邪祟都引出来啊!”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就往沈清竹这边扔:“赶她走!别让她在这儿害人!”
沈清竹没躲,只是盯着那盏油灯,脸色越来越沉。就在这时,一声轻咳从屋檐上传来,带着点病弱的沙哑。
“灯不惧影,怕的是没人点。”
众人抬头,看见个白衣男子倚在残柱上,衣摆沾着霜,手里拿着卷诗稿,风一吹,纸页轻轻扬着。是顾昭之。他缓步走下台阶,穿过人群,径直走进停灵堂,在棺盖上轻轻拂了拂 —— 一层薄霜被扫开,底下露出个淡红色的朱砂符印,形状诡异,不像是正经的镇魂符。
“这是‘灯烬阵’,困魂炼念的邪术。” 顾昭之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布阵的人想把亡魂困在棺里,用灯油炼它的执念,最后让它变成只认仇恨的厉鬼。”
沈清竹不动声色地运转破妄之瞳,视野一下子变了。她看见棺木里的尸体口中,涌出无数黑色的墨迹文字,像小蛇似的缠绕着升腾,在空中拼成一个 “冤” 字,刚成型又散了,接着再拼,反复不停。
“你看得见这些字?” 她低声问顾昭之。
顾昭之点头,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眼神有些怅然:“那是《礼记・大学》的残章,孙先生生前一直在校注这篇。他是太学院退下来的教授,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先贤典籍,现在这样,是想证明自己没篡改过书。”
沈清竹心里一凛 —— 看来孙先生不是自然死亡。她从怀里掏出小刀,轻轻割破指尖,把血滴在油灯的灯芯上,同时默念引魂咒。
“轰!”
火苗一下子暴涨,窜起半人高,橘红色的光把整个停灵堂都照亮了。紧接着,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 幻境开启了。
眼前变成了一间书斋,书架上摆满了书,案几上摊着卷竹简,一个白发老者正伏案疾书,手里的毛笔写得飞快。窗外风雨交加,雷声轰隆隆的,震得窗棂都在响。突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青衫的青年走了进来,手里端着碗汤药,袖口滑下来时,露出个瓷瓶,瓶身上印着个 “毒” 字。
是裴文远 —— 孙先生的弟子,昨天还在灵堂里哭着喊 “师父”。
沈清竹刚想靠近,眼前的景象突然碎了,接着又重新组合 —— 还是这间书斋,还是同样的场景,只是青年手里的汤药变成了一本书。她皱起眉,这是记忆回环。
一层,两层,三层…… 她被困在了七重回环里。每破解一层,下一层的幻境就更真实,到最后,她甚至能闻到书斋里的墨香,能摸到案几上的竹简。
第七重回环里,景象突然变了。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站在一间灵堂里,面前放着口小棺木。一个穿着黑袍的女子躺在里面,眉眼和她一模一样 —— 是她娘。年幼的自己跪在棺前,哭得撕心裂肺,耳边传来个熟悉的低语,温柔却带着绝望:“清竹,别看…… 别用眼睛去看那些执念,看了,就会变成我这样。”
沈清竹浑身一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想伸手去摸棺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年幼的自己在哭,看着母亲的脸慢慢变得模糊。
“清竹!”
顾昭之的声音突然穿透迷雾,像一道光:“愤怒不是弱点,悲伤也不是!你的破妄,不是靠硬撑,是要以情为刃!你不是她,你也不用走她的路!”
沈清竹猛地回过神。是啊,她不是娘,她不想像娘那样带着遗憾离开。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然后猛地嘶吼出来:“我不是你!我不会像你一样认命!孙先生也不会白白死去!”
“轰!”
她的双目突然迸出赤红色的光,眼前的幻境像玻璃一样碎裂,一片片往下掉。真实的景象露了出来 —— 书斋里,裴文远正把一碗汤药递到孙先生面前,孙先生接过,刚喝了一口,就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张纸,上面写着 “揭发裴文远私售伪经”。裴文远冷笑一声,拿起孙先生的手,在早已写好的 “遗嘱” 上按了个手印,然后把揭发信扔进了火盆。
幻境消失了。
停灵堂里,油灯突然炸裂,油星溅得四处都是,那些从棺木里渗出来的黑水,竟然顺着地缝往回流,最后全缩回了棺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沈清竹从袖中掏出张纸 —— 是昨夜在幻境里,她趁裴文远不注意,拓下来的揭发信副本。她展开纸,对着人群大声朗读,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裴文远的脸色越来越白,等沈清竹念完,他突然大喊:“胡言乱语!这根本不是我师父写的!我师父右手残疾,连笔都握不稳,怎么会写出这么工整的字?”
沈清竹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 —— 是孙先生生前写的笔记,是周伯托人找给她的。她把两张纸放在一起:“你改了笔锋,却忘了你师父写字的习惯。他右手残疾,握笔吃力,写‘人’字的时候,总少最后一撇,因为他习惯性提笔过早。你看这揭发信,每一个‘人’字都少一撇,而你的‘遗嘱’上,‘人’字都是完整的 —— 这不是破绽吗?”
全场哗然。裴文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村正婆看着这情景,手里的铜镜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她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跑,很快就没了踪影。
人群渐渐散去,停灵堂里只剩下沈清竹和顾昭之。顾昭之靠在残碑旁,捂着胸口咳嗽,嘴角渗出点淡红色的雾气,手里的诗稿燃了一角,黑色的灰烬往下掉。
“你的眼睛……” 顾昭之抬起头,看着沈清竹,眼神复杂,“越来越像她了。像你娘。”
沈清竹心里一沉,刚想说话,就听见院角传来 “扑通” 一声,像是有东西掉进了井里。她和顾昭之对视一眼,快步走过去。
枯井里黑漆漆的,借着月光,能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只手,泡得发胀,指尖上戴着枚铁戒,戒面上刻着个逆五芒星 —— 和白无衣骨牌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沈清竹蹲下身,想看得更清楚些,那只手却突然往下沉,一下子消失在黑水里,只剩下一圈圈涟漪,在月光下晃着,像个嘲讽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