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书斋的废墟里,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洒下来,落在孙先生的魂魄上。他身形枯槁,衣袍上还沾着书斋烧毁时的灰烬,可双眼却异常清明,死死盯着沈清竹手中的揭发信副本,嘴唇颤抖着:“三十七年…… 我守着这些典籍三十七年,清誉竟毁在‘篡改’两个字上,毁在我最看重的弟子手里……”
他朝着沈清竹深深作揖,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姑娘还我公道。只是……”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我还有个心愿未了 —— 我想亲手把修订完的《礼记集注》呈到太学院门前,让他们看看,我孙某人从未对不起先贤典籍。”
沈清竹皱眉:“你已经亡故,魂魄无法靠近太学院的结界,就算把书稿送过去,又有谁会信是你亲手修订的?”
“若有生前亲笔誊写的定本,再加上可验证的字迹凭证,幽冥司会准许特例通传。” 顾昭之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靠在断墙上,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太学院有专门对接幽冥司的文书官,只要证据确凿,他们会受理。”
他转向沈清竹,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孙先生魂体虚弱,无法执笔。你是守棺人,阳气能护住书稿不被阴气侵蚀,可否劳你代笔?我来逐句吟诵,确保一字不差。”
沈清竹看了看孙先生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顾昭之虚弱的模样,点了点头:“好。”
当晚,三人在残破的书案前坐下。沈清竹铺好宣纸,研好墨,顾昭之盘坐在油灯旁,手里捧着孙先生记忆中浮现的《礼记集注》残稿,逐句吟诵起来。他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连标点断句都分毫不差,显然是对典籍极为熟悉。
沈清竹执笔疾书,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字迹。写着写着,她忽然察觉不对劲 —— 纸上的字迹竟泛着淡淡的青光,像有层薄纱裹着,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仿佛被某种力量温养着。
更奇怪的是,顾昭之吟诵的内容里,偶尔会夹杂几句陌生的小诗。“秋霜凝野草,孤影渡寒塘”—— 这句诗刚念出来,沈清竹的笔顿了一下,这不是《礼记》里的内容,是顾昭之第一次现身时,诗稿上消散的那句!
她抬头看向顾昭之,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旧伤疤发呆,眼神恍惚,像是陷入了回忆。那道伤疤是她小时候跟着周伯学守棺术时,被桃木钉划伤的,这么多年一直没消。
“顾昭之?” 沈清竹轻声喊了他一声。
顾昭之猛地回过神,眼神恢复清明,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刚才走神了。我们继续。”
沈清竹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书写,可心里却泛起疑惑 —— 顾昭之为什么会对着她的伤疤发呆?那些陌生的小诗,又藏着什么秘密?
子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最后一卷书稿就快完成了。沈清竹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突然一阵狂风破门而入,油灯的火苗 “噗” 地一声灭了,整个书斋陷入黑暗。
“妖女惑众!还敢在这儿写鬼书!” 裴文远的声音带着怒意传来,紧接着,火把的光映亮了门口,他带着几个家丁闯了进来,手里都拿着木棍,“把这书稿烧了!省得它再害人!”
沈清竹赶紧把书稿抱在怀里,想往后退,可脚刚抬起来,就被地面涌出的黑水缠住了。黑水像锁链一样,紧紧裹着她的脚踝,往地下拽。是孙先生残留的怨气被裴文远的怒意刺激,失控了!
千钧一发之际,顾昭之突然挡在沈清竹面前。他双手展开一页空白诗笺,指尖泛着透明的微光,魂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诗笺里。很快,诗笺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竟是整部《秋霜诗稿》的真迹,每一个字都泛着淡淡的白光。
“这诗稿,是我当年没来得及献给母亲的礼物。” 顾昭之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当年我没能护住她,今日,就借它护你一程。”
话音刚落,诗稿突然燃烧起来,烈焰化作一道火墙,挡在沈清竹和裴文远之间。火墙温度极高,裴文远等人被逼得连连后退,不敢靠近。顾昭之的身形却越来越透明,嘴角渗出淡红色的雾气,顺着下巴往下滴,像是在流血。
“顾昭之!” 沈清竹急得大喊。
“快走!” 顾昭之朝着她摆了摆手,“把书稿送到太学院,别让孙先生的心血白费。”
沈清竹咬了咬牙,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她趁着火墙还在,挣脱黑水的束缚,抱着书稿跑出了书斋,往太学院的方向跑去。
黎明时分,沈清竹终于跑到了太学院大门前。她抱着书稿,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顾昭之的魂魄虚弱地飘在她身边,身形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守门的兵卒看到她,立刻举起长枪拦住:“站住!太学院禁地,闲人不得入内!”
“我不是闲人,我是来送书稿的,关乎孙先生的冤屈。” 沈清竹掏出守棺人的腰牌,又把揭发信副本和孙先生的笔记递过去,“这些都是证据,你们看看。”
兵卒接过腰牌和纸张,脸色变了变,却还是没让开:“就算你是守棺人,没有通传也不能进去。”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且慢。”
沈清竹回头,看见周伯拄着桃木拐杖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袍,腰间挂着 “渡魂楼” 的腰牌 —— 竟是渡魂楼的监察使!
周伯接过兵卒手里的书稿,仔细翻看着,良久才叹了口气:“这书稿字迹与孙先生生前一致,证据确凿。此案我会上报幽冥司,三日后幽冥司会降谕令,还孙先生一个公道。”
他走到沈清竹身边,压低声音耳语:“你这孩子,太实诚了。守棺人最忌用情太深,你看看你的破妄之瞳,已经生了异变,再这样下去,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他的目光扫过顾昭之,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开口。
当天晚上,沈清竹回到周伯安排的住处,坐在桌边整理行装。她翻包袱的时候,从里面掉出一角烧焦的诗稿 —— 是顾昭之昨天燃烧的《秋霜诗稿》剩下的。
她捡起诗稿,无意之间用指尖摩挲着烧焦的边缘,忽然觉得指尖一阵发热。她低头一看,诗稿上竟然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清竹如竹,霜重不折。”
沈清竹心头一颤,这字迹…… 虽然有些潦草,却和顾昭之诗稿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月光下的庭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影。可当她再看向桌上时,石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册崭新的抄本,封皮上写着 “《守棺录・卷壹》”,字体娟秀,她一眼就认出来 —— 是她母亲的手迹!
她赶紧拿起抄本,翻开第一页,里面记录的都是守棺术的基础法门,可字里行间,却藏着对某个孩子的牵挂,比如 “今日教他认桃木钉,他怕得直哭,却还是攥紧了我的衣角”“他问我为什么要守棺,我说为了让亡魂能安心离开”。
沈清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分明是母亲写给她的,只是当年她太小,没能看懂母亲的心意。
远处的屋顶上,周伯站在阴影里,望着沈清竹房间的灯光,低声自语:“是你真的回来了,借着这抄本想告诉清竹什么?还是…… 顾昭之那孩子的执念太深,竟能写出你的字迹?”
他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房间里,沈清竹抱着《守棺录》,手指轻轻抚摸着母亲的字迹,心里满是疑惑 —— 母亲和顾昭之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那册抄本,又是谁放在石桌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