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掺了碎冰，裹着通往南岭的小径。沈清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露水上，鞋面湿透，寒意顺着鞋底往上渗。她怀里紧抱着那卷烧尽的诗稿残卷，纸页边缘的焦痕硌着胸口，像顾昭之残留的温度。手腕上的青斑已经蔓延到小臂，皮肤下的血管隐隐泛着青，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冰针在扎骨髓。
她不敢停。一停下，风里就会传来顾昭之那句 “替我看看春天”，温柔得让她想掉眼泪。她怕自己一软弱，就再也没力气往前走 —— 母亲的真相、守棺世家的秘密、顾昭之没说完的话，都还在南岭等着她。
走到邻镇边界时，一阵哭喊声突然传来，刺破了晨雾的寂静。沈清竹抬头望去，只见村口的老柳树上挂满了红布条，风吹过，布条飘得像招魂的幡。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坐在树下，拍着地面哭喊：“造孽啊！又一个！小芸也上吊了！这是第七个了！”
沈清竹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跟着围观的村民往村里走，拐进一条窄巷，在一间破旧的闺房门口停下。屋里挤满了人，都在低声议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挤进去一看，横梁上还挂着半根断了的红绳，地上躺着个年轻女子的尸身。女子穿着待嫁的红衣，布料粗糙却浆洗得干净，脚踝上缠着根褪色的红绳，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嘴角反而含着一丝浅浅的笑，像是完成了什么心愿。
更诡异的是，她的指尖夹着半片枯叶，叶片枯黄，却没有半点破损，叶脉清晰得像用墨笔勾勒出来的，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沈清竹蹲下身，小心地取下那片枯叶。指尖刚碰到叶片，她就觉得一阵熟悉的寒意 —— 和顾昭之诗稿上的气息很像。她下意识地开启破妄之瞳，瞳孔泛起淡青色的光，叶片上渐渐浮现出淡淡的字痕：“秋…… 霜…… 凝……”
这三个字，正是顾昭之生前反复吟诵的《秋霜诗稿》里的句子！沈清竹心里一震，赶紧从怀里掏出诗稿残卷，展开其中一页焦纸 —— 枯叶的脉络，竟然和焦纸上残留的诗行纹路能拼合在一起！
“让让！都让让！” 一阵喧哗从门口传来。沈清竹抬头，看见几个村民簇拥着一个锦衣青年走进来。青年面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眼神涣散，像是几天没睡，袖口却隐隐渗出黑血，顺着衣料往下滴，在地上留下细小的血珠。
“林公子，你可来了！” 有人上前扶住青年，“小芸姑娘…… 她也走了，和前六个一样，都是上吊，嘴角还带着笑。”
沈清竹心里一动 —— 前六个？看来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她不动声色地把枯叶藏进袖中，冷眼旁观。听村民议论才知道，这青年叫林十三，是镇上的浪荡子，前六个死者，还有刚去世的小芸，都曾和他有过婚约，最后都被他抛弃了。村民都说他是 “幸存者”，还说这些姑娘是被 “红绳娘子” 索了命。
林十三站在尸身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含糊的呻吟，眼神更涣散了。沈清竹注意到，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等到村民把尸身抬走，沈清竹悄悄跟在林十三身后。看着他踉踉跄跄地走进一家客栈，她才转身离开，找了间废弃的破庙暂歇。
破庙里积满了灰尘，神龛上的神像已经残缺不全。沈清竹点燃一根引魂香，把那片枯叶放在香前。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枯叶，渐渐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突然，幻象出现了 ——
画面里是一条河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手里拿着根红绳，绳子上浸染着鲜血。她一边哭，一边喃喃：“我不恨他逃婚…… 我就是恨啊，这一辈子的爱，没地方放……” 话音刚落，她站起身，把红绳系在河边的柳树上，纵身一跃。
画面突然转了，变成一片迷雾。迷雾里站着数十个女子，都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脚踝上都系着红绳。她们面无表情，一步步朝着迷雾深处走，然后缓缓升空，消失在雾气里。
“呼 ——”
沈清竹猛地睁开眼，引魂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灰烬。她胸口微微起伏，刚想喘口气，怀里的诗稿残卷突然泛起点点微光。一页焦纸无风自动，飘到她面前，纸上隐隐传来顾昭之的声音碎片，虚弱却清晰：“…… 她们不是怨死…… 是被人‘请’去的…… 是阵法……”
沈清竹伸手按住那页焦纸，声音带着颤抖：“顾昭之？是你吗？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对不对？”
焦纸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微光又亮了一下，然后渐渐暗下去，重新落回残卷里。沈清竹握紧诗稿，心里又酸又暖 —— 他还在，哪怕只剩残念，他还在陪着她。
第二天一早，沈清竹潜入了官府的停尸房。停尸房里阴冷潮湿，放着六具盖着白布的尸身，都是前六个上吊的女子。她逐一掀开白布，发现每个女子的指尖都夹着半片枯叶，和小芸手里的一模一样。
她把六片枯叶都取下来，按照叶脉的纹路拼合 —— 竟然拼成了半张完整的叶片，叶片上的字痕也连贯起来，是两句诗：“秋霜凝野草，孤影渡寒塘。君若不归来，妾骨化尘埃。”
沈清竹的指尖抚过叶片上的墨痕，突然察觉不对 —— 这些字不是用墨写的，而是由极细的血丝凝结而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她曾听周伯说过，只有至情至痛的人，才能在器物上留下这样的血痕，这是执念到了极致的表现。
她闭上眼睛，运转破妄之瞳，试图与其中一名亡魂的执念产生 “共感”。很快，一股情绪涌入她的脑海 —— 不是绝望，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沈清竹猛地睁开眼，心里有了答案：这不是简单的凶案，也不是什么 “红绳娘子” 索命，而是一场被人引导的集体赴死。有人在利用这些女子的执念，布置某种阵法。
到了子时，沈清竹悄悄来到镇上的祠堂。她知道，按照前七次的规律，今晚可能还会有人出事。祠堂里黑漆漆的，只有高台处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晃着。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走进来 —— 是小芸的闺蜜，也是曾与林十三有过婚约的女子。她手里拿着最后一片枯叶，一步步走上高台，把红绳系在横梁上。
沈清竹刚想冲上去阻止，却看见林十三从祠堂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三炷香，跪在地上，对着高台叩首。他的七窍开始渗出黑气，顺着脸颊往下流，在地上汇成小小的黑池。
地面的阴影突然开始蠕动，渐渐汇聚成一个逆五芒星的轮廓，泛着幽蓝的光。沈清竹心里一沉 —— 是 “红绳链魂阵”！她冲上前，想把女子从高台上拉下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撞在柱子上，胸口一阵发闷。
就在这时，怀里的诗稿残卷突然发烫，一页焦纸飘了出来，悬在半空中。一道虚弱的声音自残卷中响起，带着点颤抖，却足够清晰：“清竹…… 用诗…… 念出那两句诗…… 唤醒她的理智……”
是顾昭之的声音！
沈清竹赶紧深吸一口气，对着高台上的女子大喊：“秋霜凝野草，孤影渡寒塘！你看清楚，这不是解脱，是有人在利用你的执念！”
女子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有了一丝清明。可地面的逆五芒星光芒越来越亮，黑气从她的脚踝缠上来，像是要把她拖进阵法里。
沈清竹还想再喊，却突然感觉到一阵熟悉的震动 —— 从南岭的方向传来。她抬头望向窗外，只见远处的夜空里，一道微光闪过，像是古碑的裂缝又重新开启了。
那道微光越来越亮，顺着风飘过来，落在诗稿残卷上。焦纸的光芒突然变得刺眼，顾昭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清晰了些：“快…… 她快被阵法控制了…… 用你的血，滴在诗稿上……”
沈清竹毫不犹豫地掏出小刀，割破指尖，把血滴在焦纸上。血珠刚碰到纸页，就化作一道红光，冲向高台上的女子，缠住了她身上的黑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