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掺了墨,把乱石岗罩得灰蒙蒙的。沈清竹蹲在棺车旁,看着押运队员们将翻倒的车厢重新组装好,木板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荒原里格外刺耳。周伯靠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左腿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深褐色,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只有握着桃木拐杖的手还在微微用力。
“清点人数。” 沈清竹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 赵铁柱和五个押运队员站成一排,小豆子缩在她身后,加上她和周伯,一共九个人。她指了指车厢里的长凳:“依次上车,都坐好,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第一个队员弯腰上车,坐在最左边的位置;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第六个队员坐下,长凳上还剩两个空位。沈清竹扶着周伯上车,让他坐在倒数第二个位置,自己刚要坐最后一个,却突然愣住 —— 长凳明明是按八人设计的,从头到尾只有八个座位,现在已经坐了八个人,可她还站在车下,小豆子也没上车。
“怎么回事?” 沈清竹皱起眉,重新点数,“赵铁柱、李三、王二…… 周伯、我、小豆子,一共九人。” 她再看车厢里的长凳,八个座位满满当当,连一点空隙都没有,仿佛多出的那个人,根本没地方可坐。
小豆子拉了拉她的衣角,声音怯生生的:“姐姐,是不是…… 有个看不见的人,也跟着我们上了车?”
沈清竹没说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秋霜诗稿》,贴在胸前。指尖划过诗稿的焦痕,她突然想起昨夜闭眼破妄的感觉 —— 视觉会骗人,但记忆和逻辑不会。她掏出小刀,割破指尖,在车壁上刻下一道浅浅的记号,字迹很小,只有她自己能看见:“此地非实,谨守本心。”
车队重新出发,车轮碾过乱石,发出 “咯噔咯噔” 的响声。沈清竹坐在车厢门口的位置,没有再看周围的景象,而是闭上眼睛,默默记着车轮转动的圈数、风声的方向、甚至队员们的呼吸声 —— 这些真实的细节,是幻境无法完全模仿的。
入夜后,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潮湿起来。沈清竹睁开眼,发现车队又陷入了幻境 —— 这次不是雪原,而是一片水底。幽绿色的河水包裹着棺车,腐朽的棺材在水中悬浮着,鱼群从棺缝里穿进穿出,泛着磷光的鱼鳞在黑暗中闪烁。更诡异的是,所有人都能在水里呼吸,没有丝毫窒息感。
“打开它。” 赵铁柱突然站起身,朝着悬浮的棺材走去,步伐僵硬,像是被人操控着,“里面有真相,关于渡魂楼的真相,关于你母亲的真相。”
“别信他!” 周伯突然抓住沈清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吴老鬼最擅长模仿死者的声音,他会用你最在意的人做诱饵…… 你母亲当年,就是因为听了他模仿你外公的声音,才差点……”
话没说完,周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水中,像一团墨在水里散开。沈清竹赶紧扶住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水面 —— 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 “她” 正咧着嘴笑,可现实中的她,根本没有开口。
幻境!又是幻境!
沈清竹立刻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受周围的动静。很快,她捕捉到了一丝规律 —— 水波的震动频率很奇怪,每三息就会有一次轻微的波动,节奏均匀,和小豆子打呼噜的频率一模一样!
她猛地醒悟:所有幻境都是以真实场景为基底扭曲而成的。现在的车队,肯定还困在昨夜的黑雾里,吴老鬼只是不断抽取他们的记忆片段,拼接成不同的牢笼,让他们在幻境里打转,消耗体力和心神。
沈清竹悄悄撕下衣角,撕成一条细布,弯腰绑在小豆子的脚踝上,打了个只有她认识的结 —— 小豆子的纯阳体质能干扰幻境,只要跟着他的位置,就能找到幻境的薄弱点。做好这一切,她故意提高声音,对着水中的棺材喊道:“吴老鬼,你只会躲在幻境里装神弄鬼吗?有本事就出来,别用这些虚假的东西骗人!”
“呵呵……” 一阵阴冷的笑声在水中回荡,“小姑娘,别着急,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话音刚落,水面突然掀起巨浪,无数腐烂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朝着众人抓去 —— 吴老鬼被激怒了,掀起了更大的幻象风暴。
就在风暴来临前,沈清竹听见小豆子打了三个连续的喷嚏,“阿嚏!阿嚏!阿嚏!”
她立刻在心里默记方位:小豆子在她左后方三步处,喷嚏声传来时,东南方有微弱的风声 —— 那里应该是真实世界的方向。她还想起,昨夜棺车翻车时,曾撞断了一块石碑,就在东南方三丈处。
“就是现在!”
沈清竹趁着幻境风暴还没完全成型,猛地朝着东南方扑过去。双手按在水底的 “地面” 上,指尖传来石头的粗糙触感 —— 是真实的!她用力扒开浮土,一块断裂的石碑赫然出现在眼前,碑面上还留着昨夜撞击的痕迹。
她立刻掏出小刀,割破手掌,将血抹在石碑上,同时回忆着《守棺录》里的残篇,用指尖在碑缝里画出 “定坤符”—— 这道符能稳定空间,压制幻境。
“嗡 ——”
符印刚画完,现实世界中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沈清竹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棺车旁,黑雾还笼罩着车队,押运队员们像木偶一样站在原地,眼神空洞。赵铁柱突然双目翻白,发出一声嘶吼,朝着棺盖扑过去,十指深深抠进木缝里,像是要把棺盖掰开。
“阴阳有界,魂归其所 —— 给我镇!”
周伯突然强撑着站起身,举起手中的桃木拐杖,猛地砸向地面。拐杖断裂的瞬间,一道淡金色的光扩散开来,赵铁柱的动作顿了顿,虽然只维持了三息,却给了沈清竹机会 —— 她清楚地看到,棺侧有一道隐秘的符线,正在慢慢断裂,黑色的雾气正从裂缝里往外渗。
沈清竹闪电般出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引魂符,精准地贴在符线的断口处。同时,她弯腰抱起小豆子,用力将他掷向车外:“快离开这里!”
小豆子落地的瞬间,纯阳之气爆发开来,像一道光冲击着幻阵的核心。“咔嚓” 一声,笼罩在车队周围的黑雾瞬间消散,整片空间像镜子一样破碎,幻境彻底崩塌。
月光重新洒在棺车上,棺盖已经被赵铁柱掀开了一寸,一只干枯的手掌悬在半空,指甲漆黑如墨,带着刺鼻的血腥味。赵铁柱瘫倒在地,没了气息,脖颈处的逆五芒星烙印彻底变黑,像是被烧焦了一样。
周伯也瘫倒在地,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看着沈清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你母亲…… 当年也在这里,破了吴老鬼的三重幻境。她说……‘守棺人最怕的不是鬼,是被人骗着,成了鬼的帮凶。’”
沈清竹蹲下身,握住周伯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师父,我记住了。”
这时,一阵风吹过,棺底的暗格被吹开了一条缝。沈清竹低头看去,那张 “地门图” 的背面,正缓缓浮现出一行小字,用暗红色的墨写着:“献祭清瞳者,可换亲人归。”
她的心猛地一沉 —— 这是白无衣的阴谋!他不仅想开启地门,还想用 “复活亲人” 做诱饵,让她主动献祭自己!
远处的荒原上传来狼嚎,月光下,棺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沈清竹握紧手中的诗稿,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比她想象的更难走。但她不会退缩,因为她不仅要找到顾昭之,揭开母亲的真相,还要守住自己的本心,不成为别人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