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偏厅书房里，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却掩盖不住屋内骤起的惊呼。
“陈师兄！陈师兄你怎么了？！”
书桌旁，身穿青衫的年轻学子陈文正猛地捂住胸口，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溅起一团刺眼的墨渍。紧接着，他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口中涌出一股黑红色的鲜血，染红了那篇尚未写完的策论。仅仅几息功夫，他便双目圆睁，气绝身亡，手指死死抠进桌沿的木缝里。
“来人啊！死人啦！”
闻讯赶来的国子监祭酒张大人，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桌上那篇字迹潦草却锋芒毕露的文稿，脸色瞬间变了。
“快……快把门关上！”张祭酒压低声音，额头上冷汗直冒，“别让学生们看见，影响太坏！”
旁边的助教吓得手脚发软：“祭酒大人，这要不要报官？验验尸？”
“验什么验！这是急病猝死！”张祭酒一甩袖子，指着地上的陈文，“平日里看他身子骨还行，谁知是个病秧子，这一急火攻心，人就没了！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国子监把学生活活累死，或者是有人下了毒，我这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张祭酒一边说着，一边瞥向那篇文稿，眼神闪烁：“还有这些纸……都烧了！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胡言乱语，要是被上面看见，更是大祸临门！”
“是……是！”几个学徒战战兢兢地收拾现场，其中一个个子不高的学子李明，趁着众人不注意，飞快地将一叠废纸揣进了怀里，那是陈师兄平时练字的草稿纸，背面隐约透着正文的影子。
……
吏部尚书府后门。
李明一身布衣，满头大汗地敲响了门环。没过多久，林小弟便匆匆走了出来。李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林大人！求您为国子监的陈师兄做主啊！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灭口的！”
“灭口？”林小弟眉头紧锁，把李明扶进屋，“你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明抹了一把泪，从怀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草稿：“陈师兄身体壮得像头牛，平日里连个喷嚏都很少打。这篇策论，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月！前天晚上，他喝醉了跟我说，那个王侍郎派人找过他，逼他在策论里给王侍郎那一派吹捧，还说如果不照做，这次科举就别想中举。”
林小弟接过草稿，扫了几眼，脸色阴沉得可怕。这上面虽然只是残篇，但字里行间都在痛陈某些权贵滥用职权、鱼肉百姓，若是强行加上吹捧之词，简直是黑白颠倒。
“陈师兄这人倔，当场就拒绝了。”李明哽咽道，“结果……结果今天人就没了。张祭草草结案，还要烧了他的文稿，分明是想掩盖真相！”
林小弟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好大的胆子！这国子监乃是清净之地，什么时候成了权贵争斗的屠宰场了？若是连读书人的笔杆子都能被操控，那这朝堂还有何公道可言？”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信说道：“去，请沈晚姑娘来。这案子不简单，得让她的‘骨语’听听，这陈文到底是病死，还是怎么个‘死’法。”
……
国子监内，白绫高挂，哀乐低回。
林小弟带着沈晚刚跨进二门，便迎面撞上了前来“吊唁”的礼部侍郎王大人。这王侍郎五十上下，保养得极好，脸上挂着几分虚伪的哀戚。
“哎呀，林尚书，沈姑娘，二位怎么亲自来了？”王侍郎拱了拱手，眼神却在沈晚身上转了一圈，“可惜可惜，陈文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挺机灵，怎么就突然……唉，听说是因为策论写得太投入，急火攻心？”
林小弟冷笑一声：“王侍郎消息灵通啊，连死因都知道了？”
林小弟这话夹枪带棒，王侍郎却面不改色，反而叹了口气：“我也是听张祭酒说的。不过嘛……林大人，这陈文的策论我也扫了两眼，那言辞……太激烈了些。这朝堂上的事，哪是他一个学生能妄加议论的？怕是写了什么不该写的，得罪了哪路神仙，被人……教训了一下？”
“教训一下？”沈晚目光如电，盯着王侍郎，“王侍郎是说，有人因为他的策论内容，所以要了他的命？”
王侍郎干笑两声，眼神有些躲闪：“沈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推测。毕竟这京城里，水太深，孩子气盛，容易引火烧身啊。”
沈晚没再理他，径直走向停尸房。
尸体还停在门板上，面容扭曲，死状极惨。张祭酒站在一旁，有些局促不安：“沈大人，这……这都确定是急病了，还要验吗？这可是国子监，要是动刀动枪的，怕是不吉利……”
“不吉利的是掩盖真相。”沈晚冷冷回了一句，带上手套，开始检查。
尸体的面色发紫，典型的窒息或中毒征兆。沈晚翻开死者的眼皮，又检查了他的指甲，眉头渐渐锁紧。
“林小弟，你来看。”沈晚指着死者的指甲，“这指甲呈现青紫色，且根部有明显的出血点。更重要的是……”
她按压了一下死者的手臂骨骼：“这里的骨头表面，有一层极淡淡的异常纹理，不像是自然生成的。若是急病猝死，骨骼绝不会有这种反应。这更像是某种慢性毒素积累，或者是某种特殊的接触性毒物引发的骨质改变。”
沈晚站起身，摘下手套：“绝对不是什么急病猝死。这是谋杀。”
林小弟听罢，脸色一沉，转身对身后的禁军下令：“来人！将国子监书房封存，任何人不得出入！另外，把这几天所有接触过陈文，以及给他送过茶水、饭菜的人，统统叫过来问话！”
王侍郎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刚想找借口开溜，却被林小弟一把拦住。
“王侍郎，既然来了，就多留一会儿吧。这案子既然牵扯到‘得罪神仙’，那您作为朝堂前辈，也该协助我们查清楚，到底是哪路神仙下的手，是不是？”
王侍郎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