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残雪在屋檐下凝成冰棱，晨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洒在沈清竹蜷坐的角落。她双目覆着的素布已换过新的，却仍挡不住缝隙中渗出的血丝。指尖死死攥着那枚铜扣，掌心的温度让铜扣微微发烫，也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 —— 方才那场梦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浑身发冷。
第三次梦见自己死在地府门前。她穿着染血的白衣，手中的血晶短匕深深刺入心口，鲜血顺着地府之门的铜环流淌，在地面汇成一道诡异的符纹。而这一次，梦中多了一幕让她窒息的画面：顾昭之跪在她的尸身旁，透明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她的胸口，随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魂核捏碎，化作一道青金色的光，融入她的心口。
“咳……”
沈清竹猛然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记得梦中顾昭之的眼神 —— 没有悲伤，只有释然，仿佛能为她死，是他最终的归宿。
“又看见了？” 顾昭之的声音从魂体中传来，他俯身靠近，透明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试图驱散她的寒意。
沈清竹咬牙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次…… 你要死在我前头。你把魂核给了我，自己却魂飞魄散，连残念都没留下。”
顾昭之沉默良久，透明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或许…… 这才是命该如此。我本就是不该存于世间的残魂，能陪你走到这里，已经是赚了。”
“不准说这种话！” 沈清竹猛地抬头，空瞳对着顾昭之的方向，“我说过，你的债我来背，你的命我来护。就算是天命，就算是轮回，我也不会让你死！”
风起，檐角传来一阵 “嘎嘎” 的啼鸣。沈清竹忽然抬手，指尖的血珠滴落在地面上，划出半道残缺的阵纹 —— 她 “看见” 了，通过命轨窥视，她看见了即将发生的危机：明日午时，三只轮盘鸦会再次来袭，目标依旧是她的双目，这一次，它们带了命丝婆的追踪命线，要强行剥离她的破妄能力。
“你要设局？” 顾昭之察觉到她的异动，轻声问道。
沈清竹冷笑一声，撕下衣袖上的一块布，将手腕上青斑渗出的血与唾液混合，在墙上默写 “虚灯引煞阵” 的阵纹。血珠在墙上晕开，形成一道道诡异的符纹，看似杂乱，却暗藏杀机。
“它们想要我的眼，我就给它们一个空的。” 沈清竹割破手腕，将鲜血抹在两枚铜钱上，嵌入墙缝，再用扯下的残发遮掩，“等它们来啄我的眼，我就点燃这命丝幻阵，让它们看看，到底谁才是该瞎的那个。”
顾昭之看着她熟练地布置阵纹，看着她毫不犹豫地伤害自己的身体，透明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心疼：“清竹，不值得。为了我，不值得这么冒险。”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 沈清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以前都是你保护我，这次，该我保护你了。”
子夜，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鸦鸣。三只轮盘鸦俯冲而下，冲破破旧的庙门，利喙直指沈清竹的双目。它们的速度极快，黑羽带起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如同死神的镰刀。
沈清竹端坐不动，任由轮盘鸦逼近。她能清晰地 “感知” 到鸦喙距离自己双目越来越近，能 “看见” 它们眼中的贪婪与残忍。
就在尖喙即将触碰到素布的刹那，沈清竹掌心猛然拍地：“起阵！”
血阵轰然燃爆！墙上的铜钱爆发出刺眼的血光，无数道沈清竹的幻影从血光中浮现，每具幻影都双目流血，盘膝坐在破庙的四角。轮盘鸦瞬间混乱，它们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只能争相啄食幻影的双目。
而真正的沈清竹，早已翻滚至房梁上。她握紧手中的血晶短匕，趁着轮盘鸦混乱之际，猛然跳下，短匕横扫，斩断了一只轮盘鸦的羽翼。
“嘎 ——”
黑鸟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坠落在地，瞬间化作灰烬。灰烬中，一缕红色的丝线缓缓升起，缠绕在短匕上 —— 那是命丝婆的追踪命线，能通过轮盘鸦的眼睛，实时掌握沈清竹的动向。
“你以血祭幻阵，欺瞒轮回之眼，已是第四度犯禁。”
命丝婆的声音从破庙外传来，她缓步走入，冷眼看着满地的灰烬，看着房梁上的沈清竹。剪刃在她手中转动，发出 “咔嚓” 的声响，带着威胁的意味。
“顾昭之的命本就不该存在，你强行将他的命轨与你的绑定，只会让他堕入‘无识之渊’，连转世的资格都没有。” 命丝婆扬手，那缕红色的命线瞬间回到她手中，“你这不是在救他，是在害他。”
顾昭之缓缓起身，魂体微微颤抖，却比以往更加坚定。他看着沈清竹的方向，声音平静：“若我的存在只会害你，若我的命只会让你一次次冒险，那我愿自行入往生井，永断执念，永堕无识之渊，只求你能平安。”
他身后的三世残魂同时浮现，虚影对着沈清竹的方向齐齐低头，似在告别，似在道歉。
“不准动！”
沈清竹猛然从房梁上跳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却依旧稳稳地挡在顾昭之身前。空瞳对着命丝婆的方向，眼缝中渗出的血染红了素布：“你说他会堕入无识之渊，可你没看见，他每一次死，都是为了救我！你没看见，他为了让我活，耗尽了三世的命线！”
她踏前一步，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要带他走，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当年火宅之夜，是谁替我挡下了坠落的横梁？是谁烧尽了自己的三世命线，只为让我能活到今日？是谁跨越轮回，一次次出现在我身边，只为护我周全？”
话音落下的瞬间，命轨窥视再次开启。沈清竹的眼前闪现出一幅画面 —— 庚子年霜降，地府之门大开，她与顾昭之并肩而立，一人手持短匕，一人捧着魂核，鲜血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天空。往生蝶的预言在脑海中浮现：“双生或双殒”。
“原来…… 我们早就选过这一回。” 沈清竹喃喃自语，她终于明白，所谓的预言，不是注定的结局，而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顾昭之看着她流血的脸，透明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温柔得像风：“你总是梦见我死，可我只梦见你活着。梦见你平安地走出地府之门，梦见你能像普通人一样，敢哭敢笑，敢爱敢恨，梦见你再也不用为了我，伤害自己。”
沈清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顺着脸颊流淌，浸湿了覆目的素布。她握紧顾昭之的手，也握紧了手中的血晶短匕：“那我们就一起选，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选双生，不选双殒；选活着，不选死亡。”
命丝婆看着眼前的一幕，剪刃在手中微微颤抖。她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出了破庙。轮盘鸦随着她的离去而四散，破庙中只剩下沈清竹和顾昭之。
沈清竹扶着顾昭之的魂体，重新坐回角落。她知道，命丝婆不会善罢甘休，长老会的追杀也不会停止，地府之门的危机越来越近。但她不再畏惧，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和顾昭之在一起，只要他们彼此守护，就没有跨不过的坎，就没有改不了的命。
“我们走吧。” 沈清竹轻声说，“去地府之门，去面对我们的命运，去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结局。”
顾昭之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破庙，晨光洒在他们身上，虽前路未知，却充满了希望。
我梦见自己死了三次，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输。
